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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面馆,随意溜达着走向码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船只,先联系好了比较放心一点。
前面是个热闹的集市,路边全是各式各样的摊贩。三个人好奇地东张张、西望望,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外乡人,摊主们吆喝得越发卖力了。
孔南生注视着路边的店面,想寻找一家烟馆过个瘾,正扭着脸,目光在店招子上扫来扫去,突然,身体与前方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耳朵里只听得“哐当”一声响,连忙定睛一看,原来撞上了一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后生,撞落了一只青花白瓷的花瓶,已经在地上摔得粉碎。
“狗日的,走路怎么不带眼睛?”那后生不说二话,一把揪住了孔南生的胸脯。
孔南生怔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遇到“碰瓷”的无赖了。不过,这家伙简直就是明抢了,使用的手法直截了当,一点掩饰都没有,大概是看准了自己样子象是外乡人,通常来说比较怕事,肯定容易得手。
“你小子早晨起来没刷牙是吧?一开口嘴就那么臭!”孔南生瞪眼骂道,有林子豪在身边,胆色自然大壮。
那厮一愣,没想到面前这个外乡小个子不是个软碴,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是一个身材高大、健硕,双臂和双腿显得特别长的黄脸后生,四方脸上长着一些与年龄有点不相称的络腮胡,看上显得比较彪悍和老成。他的眼睛很大,眼神凶狠,但眼角下垂,使二眼微呈三角形状,平添了几分意气勃发的鲜灵劲,至于该把这股鲜灵劲看成是机敏还是狡诈,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了。他的脑袋特别大,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显出一点淳朴,也显出一点潦倒,再看身上的衣裳,虽然还不算破旧,但也远远不够整洁,总的来说,七分象个农家子弟,三分象个乡镇泼皮。
“废话少说,掏二个大洋出来,大爷还要赶路,没功夫跟你罗嗦。”那厮厉声喝道。
“你小子穷疯了吧?”孔南生笑了起来。
“到底赔不赔?”那厮知道遇到麻烦了。
“放手!”一旁的林子豪高声叫道。
“再不放手拆了你的骨头!”王福寿帮腔道。
那厮一看原来还有伙伴,更没信心了,但仔细一看原来是个中等个头的年轻人及一个细脖子少年,又有点不放在眼里了。
“你小子今天眼神不济,看错了人,还是乘早找别人去吧。”孔南生道。
“少废话,最少一个大洋,否则老子把你眼珠子掏出来。”那厮恶狠狠地嚷道,把孔南生的衣服揪得更紧了。
“再说一遍,松手!”林子豪失去了耐心。
“去你娘的!”那厮一翻白眼。
林子豪不打二话,伸手往那厮的手腕处轻轻一拍,说也奇怪,那厮的整条胳膊似被重物击中一样,瞬即软垂了下来。
“这回信了吧?”王福寿笑嘻嘻地问道。“再不买账,有你好果子吃。”
那厮用左手揉搓着酸麻的右胳膊,看看被拍中的手腕处,既不红又不肿,也没有特别的痛楚,情知今天背运,碰上的不是一般脚色。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居然并无大碍,可知人家下手也是留了情的,脑筋一转,只有重换一付路数,看看有无便宜可讨了。
“怪我有眼无珠,得罪,得罪。”那厮抱拳晃了晃。“唉,都怪兄弟犯了烟瘾,实在没法子可想,才使出这么个笨办法来。”
“哦,犯瘾了?”孔南生来了兴趣。
“是啊,兄弟,这犯瘾的滋味不好受啊。”那厮连忙摆出一付可怜相。
“这样吧,附近有没有烟馆?”孔南生稍一沉吟,心想这厮白白损失了一只花瓶,还是补偿他一下吧。“你带我去,我也正好想过过瘾,顺便请你抽个泡吧。”
“真的?”那厮一听马上高兴起来。“前面就有,前面就有,我带你去。”
四人一起穿过集市,来到一家名唤“留香阁”的烟馆门口,孔南生吩咐林子豪和王福寿到对面的一家小茶馆里去喝茶,待会儿再会合,带着那位陌生的朋友进了烟馆。
这家烟馆规模挺大,门口竖着一块招牌,上书“烧焙大土,咸塘原煎 ”八个大字。进得门去,顿见烟雾缭绕,一股浓香扑鼻而来。走到曲尺形柜台前,老板连忙站起身来招呼来客,孔南生顺便扫了一眼堆放在台面上的烟具,只见全是考究的红木、白铜托盘,配以镶嵌着白玉的紫竹烟枪,再加上银质的烟扦、烟灯,档次着实不低,孔南生想,没想到望潮这么个小地方,竟也有这么个好地方,论排场,要比自家在东台的烟馆体面多了。
“二位先生要什么土?”老板问道。
“南土吧,来二钱。”孔南生道,暗想既然是请客,干脆大方点吧,没准这穷小子平时只抽川土、北口土,压根没尝过南土的滋味呢。
南土的价钱真他娘的贵,二钱“女儿烟” 就花了四角。交了钱,老板在精致的白铜等子上称准二钱乌黑的烟膏,分挑到二只象棋子那么大小、中间凿有一个浅凹的白石子上,看上去黑白分明,煞是诱人。
“二位先生要平斗还是炒斗? ”老板又问。
“平斗。”孔南生多年来一直使用平斗,最喜欢的是摸在手里微微烫手的朱砂斗。“有没有热枪?”
烟客大都喜欢热枪,别人刚用过的最妙,同样的烟土,用冷枪和热枪抽,滋味完全不同。当然,如果是一支已经用过十年以上的老枪,滋味又能更上层楼,那就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了。
老板挑了二支温热的烟枪,跟烟膏一起放入托盘,关照烧烟匠送到烟榻边去。二人跟着烧烟匠走进一间拉着半截白布门帘的包间,在烟榻上并头躺下,面对着一盏燃烧着香油的烟灯,还没开吸,身心已经舒服得飘飘欲仙,正如前人所云,“一进芝兰室,神仙归洞天”。包间里光线黯淡,烟灯上的火苗晃晃悠悠如萤萤鬼火,放在头边,恰似死人枕边的灵灯,但在瘾君子的眼中,却不啻为人间最美妙的胜景,哪怕将其称为“美人眼”、“迷人灯”也不嫌肉麻。烧烟匠用钢扦子挑了一小坨烟膏,转着圈凑在火苗上烧烤,待涨鼓成一个亮晶晶的烟泡,迅速换一角度,令烟泡在膨胀的过程中再次产生另一个较小的烟泡,这一手技巧有个名目,叫“金蝉脱壳”,又唤作“连珠炮”,一般手艺马虎的烧烟匠还玩不转。
“好本事。”孔南生忍不住喝彩,自家烟馆里的烧烟匠,没有一个有这等手段。
烧烟匠面有得色地微微一笑,将这个漂亮的烟泡拨入烟斗。
“兄弟,你先请。”陌生的朋友倒也懂得礼貌,
孔南生也顾不得谦让了,将烟斗对准火苗,先来了个“娘送女”——悠长地深吸一口烟,连忙喝一口烫嘴的酽茶,以水裹烟,丝毫不漏地送入腹中。不过,孔南生很快就分辨出来了,今天的这份“女儿烟”虽然正宗,但掺过苹果泥,所以口感甜香有余,劲道不足。
“朋友,贵姓啊。”孔南生问道。
“免贵姓郑,郑青阳。”陌生的朋友嘿嘿一笑,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挺象回事。“兄弟贵姓大名啊?”
“孔南生,东台人。”孔南生答道。“听老兄的口音,是安徽人吧。”
“没错,安徽灵璧的。”郑青阳答道。“稀里糊涂流落到这儿,没了盘缠,只好干点歪事,弄几个小钱,让兄弟看笑话了。”
“呵呵,各有各的难处。”孔南生想起来前些天自己的狼狈相,居然要王福寿请客吃早饭。
郑青阳烟枪接到手,急不可耐地玩了个“水打丸”——先喝半口茶水入口,但不下咽,再吸入烟气,在口腔中将烟和水混合,一并吞入肚子,烟气直沉丹田,并无半丝浪费。孔南生看在眼里,暗想这厮肯定烟齡不短,烟瘾不小。
“兄弟,看你们的样子,大概也是在这里等船,准备去上海、苏州一带吧?”郑青阳放下烟枪问道。
“是啊,正准备去码头呢,被你撞上了。”孔南生笑道。
“听说最近江面上不大太平,小点的木船都不敢走了,”郑青阳道,“只有小火轮还敢走,但要凑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