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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呀!”
张易之指着拱形圆顶的颈部,那儿,有一圈曲折的窗户,光线就从窗户射入,及于镜面,再由一排镜子反映,将光线输送到各处去。
由于镜子的方位组织微妙,虽然四壁无窗,光线仍能经由反映而达到每一个角落,而且,镜殿的各处,光线都很匀和。
“这是你们弟兄的智思。”武曌的双手各执着张易之与昌宗的手。
“这是天赐!”张昌宗佻巧地接口,“是天赐给陛下,不过是借由我们兄弟的手而已。”
“贫嘴!”武曌举起手,亲昵地打他的嘴。
于是,张昌宗就势滚入她的怀中。
女皇帝在兴奋与轻扬中,摩挲着张昌宗光滑的面颊,同时,她另外一只手将张易之也搂了过来。她的眼睛看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左拥右抱。
婉儿在镜中看着两性的抚慰,生理上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她自觉呼吸逐渐地迫促,她自觉身体的各个关节,都有紧的趋向——
“陛下!”她在喘息中叫出——她希望以说话来排除自己的绮思。
“叫什么?此时只适宜猫叫。”女皇帝恣肆地说。
“陛下!”婉儿的心房在撼动中,强自镇定着,缓缓地说:“我是提出问题啊,我不是……”
“什么问题?难道是孔子入太庙?”
“差不多呵!”婉儿想到自己与张易之的往事,竭力自肃,摒却绮念,正经地说,“夜间,没有了光源,怎样呢?”
“嗯——这问题成立,不错——”她转而望他们。
“陛下,我们立刻使镜殿成为黑夜,好吗?”张易之神秘地说出。等女皇点头同意,立刻转身,拿起搁在小几上的铜锤击着玉盘。
镜殿中有回声——
四名宫女与四名内侍,分别自左右屏风的缝隙中进入,远远地跪着听候命令。
“拉上各处窗户,准备灯烛!”张易之低声吩咐——镜殿的构造,还有一项特点,那是,不论在哪一个角落低语,声音能传导至各处,音量不变。
于是,侍从们分别工作了。
女皇帝自镜中看他们——他们分别揭开地毯的边角,再拉开地板上的暗门,然后摇动一根弯曲的铁轴——这根轴和上面的一圈窗户连着的,不久,窗户徐徐地合上了,每扇窗都是铜镜。
东南北三面的窗户最先关上,剩下西方的窗户,正徐徐地合拢。
张昌宗做了一个手势,西窗才关上一半,就停止了。
女皇帝发现,此时有似夕阳残照。
“有意思!”她回顾婉儿,“你没有事,可以作一首诗。”
“陛下对我,似乎残酷了一些!”婉儿放肆地回答。
女皇帝喜欢她这时候的放肆,笑着说:
“好,那就随你自己,如果你要离开,我并不反对。”
“陛下,我又舍不得走开哩!”
“黑夜来了!”张易之插嘴说。同时,使手势使西窗掩上。
镜殿,完全陷在黑暗中,但这只是极短促的时间,转瞬间,一支烛燃起了。
镜子的反映,有似魔术,一枝烛,幻化成无数枝,烛光映照,镜殿呈现了凄清幽秘的景象,映在镜上的人影,好像是无数幽灵。
“啊,这像是地狱!”女皇帝有凛然之感,不过,她仍然赏识这一枝烛所造成的境界。
“陛下,立刻就会变成天堂的。”张昌宗说着,随命侍从们燃点镜殿内所有的灯烛。
于是,侍从拉开镜铜柱底部的小暗门,拨动机钮。铜柱近顶的部分,应声伸出一枝小铜棍,棍端,垂下一条铜链,屏风外,有内侍送入宫灯。每一条铜链挂上一盏宫灯,立刻将机钮转拨,铜链缩了上去。这样,镜殿内,有了十六盏挂灯了,殿堂通明……
《武则天》第十四卷(8)
但是,这尚未终结。
巨大的铜镜屏风,此时已拉出了嵌着的灯架了,内侍们自屏外提了各式各样的灯,挂在架上。
于是,镜殿成了灯的海。
女皇帝被灯的海所眩迷了,一瞬间,面对奇景,她目瞪口呆。张昌宗凑近去,低说:
“陛下,这像天堂了!”
她长吁着,好像找到了目的地似的,悠悠地说:
“这是一个神异的地方,这是一个夺天地造化之功的地方,我就在此地终老了吧!”
“这是千古帝皇所不曾享受到的!”张易之说。
“是啊,我也是千古所无的人啊!”女皇帝骄傲地说!她一直是如此自信的。
在辉煌的灯海中,武曌的绮念渐渐地泛滥了,她想到了当年天堂神宫中的无遮大会,倘若,将那种会乐移到镜殿,必然更加有趣,她想看,就向张易之兄弟说了。在激动中的婉儿,迅速地接口道:
“陛下,也可以找人到此地来表演的啊,我们看镜……”
女皇帝尚未有反应,张昌宗却已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陛下,我以为这不好,白马寺内的大佛像,是居高临下的,在佛像顶上往下看,一览无遗,自然动人,此地是平面的,我以为只适合自己演,不适宜看人家……”
“小东西!”女皇帝打了他一下,又拧他的面颊,“你说得不错,白马寺烧了,天堂神宫的时代也过去了,现在是镜殿时代,不是看人们,而是看自己——好吧!昌宗,你先来——”
“陛下——”张昌宗以一副羞涩的神气闪避。
“婉儿,你来帮手,将昌宗的衣服剥下来!”
——女皇帝在灯的海中狂了,女皇帝在奇丽的镜殿中,几乎是迷失了。
投老的人生,原是不应有所变化的,但是,在镜殿中,武曌却大变了,她狂妄,她奔放,她衰飒的生命转化为蓬勃,好像春天去了再来。
镜殿,可爱的镜殿,千古未有的奇丽——女皇帝被迷惑住了,她长日在镜殿中,对政治的兴趣因此而淡了,她将许多事委托给大臣处理,以及委托给来俊臣处理。
她享受着,她松懈了。
然而,千古未有的奇丽,却在逐渐地损害至尊的女皇帝。
镜子所反映的光芒,严重地侵害了她的眼睛。渐渐地,她发现了自己的视觉有模糊的倾向。
这一发现使得她深奥的内心都起了抖栗,一个人,如果失明了,活着将无兴趣可言,而她的视觉模糊,正走向失明的路啊。
可是,她又舍不得放弃镜殿,她想,人生百岁,必有一死,为了享乐,何妨一死呢?何况,这还没有死一样的严重。
她留恋着——她争取着欢乐的时间。
就在这时,出征的薛怀义,击退了敌人,终于回来了。女皇帝是不愿见他回来的。但在镜殿的享受中,她疏忽了这件事。薛怀义的申请表文,她随便批准了。自然,对薛怀义本人,她还是有些儿思念的。过去,她的理智控制着感情,将薛怀义远徙,以免于是非,但镜殿中的逸乐,使她的观念有若干改变。她想着白马寺时期的往事——在细腻的张易之兄弟面前,她觉得粗犷的薛怀义具有另外一种风情。一度,她厌弃了粗犷的,此刻,又希望有粗犷的来调剂一下细腻。此外,她又想向薛怀义夸耀一下镜殿。
于是,远征的骠骑大将军、行军总管薛怀义,自边城回到京华,解除了军职,归国公府邸。
在民间,有远别胜新婚的说法。女皇帝于朝堂上看到薛怀义时的心情,正复如此,因此,在怀义归朝的第二天,她就召他入内宫。
在对女皇帝的关系上,张易之兄弟是经由薛怀义的引荐才登堂入室的,在心理上,他们兄弟对薛怀义有着忌惮,并且,直觉地以为薛怀义的到来,会夺去自己所得的宠爱。
然而,他们兄弟却不敢表示妒意,做为职业情人,是没有妒的权利的。
他们,久别重逢,是在武曌读书的智仁殿——女皇帝时时阅读书籍,每逢读书的时候,她会摒绝一切,即使是张易之兄弟,在她读书的时候,也是回避的。
现在,她竟将薛怀义召入智仁小殿,张易之想,这是多么不相称啊,薛怀义这个人,没有一点书卷气,到书房中干嘛呢?
智仁小殿中,却别有一番天地。女皇帝选择这一个地方是有其深意的,她以为自己在此地的时候是最清醒的,她愿意在清醒中接见薛怀义。
可是,在与久别的、讨厌的旧情人相见时,她的矜持就崩溃了。
薛怀义跪倒在女皇帝的脚前,以激动的声调叫着陛下,随后,他将她的小腿搀住,巨大的头颅靠贴着她的膝盖。
“陛下,”他叫出,“我怕我已经被遗弃了!”他稍顿,再仰起头,热泪满面,“陛下,在战场上,在那些边荒的地方,我多么想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