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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荒,地荒荒,我不识字是文盲。不怨爹,不怨娘,地主老财是豺狼。”
教员就讲这些顺口溜,容易记,既学文化,又学军事,还搞了政治教育。
上课时,把字写在黑板上,先上后下,先横后竖,先左后右,一笔一画,我们拿根草棍在地上跟着写。行军时,背包上挂块硬纸板,上面写几个字,有空就瞅,默写默念。都记住了,就让过一个人,再学另一个背包上的字。
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
我们这些人的文化怎么来的?就是在那行军路上学来的、捡来的。
徐国夫老人说:
刚当指导员时,晚上点名念花名册,我连“徐”字都不认识。红军都有斗笠,我让文书在各自的斗笠上写上姓名,认人识字,不到一个月,重机枪连近200人的姓名就都认识了。
王玉兴老人说:
在湖北秭归,上级布置学习毛主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我把“孙中山”、“孙文”、“孙逸仙”当成了3个人。连长张田丰是伪满国民优级毕业,两个起义过来的技术教员也明白,也能憋住笑。过后阎柏春跟我说,指导员,孙中山名文字逸仙,不是3个人。我脸这个红啊,晚上点名时赶紧纠正过来,解释明白。我从小喜欢读书,父亲说咱家三代睁眼瞎,要饭也要供你念书。念不到两年辍学了,心有余力不足啊。参军后,部队提倡学文化,我劲头可足了。当指导员后,我让文书弄些纸板写上字,走哪挂哪,行军就挂在背包上。那字总在眼前晃,再不爱学习的人也能认一些。到宿营地,我常和阎柏春住一起,他是大学生,还跟他学英文。那时也没想革命胜利后当个什么官,就寻思学文化,长知识,心里充实。我跟战士们讲,在家没钱念书,现在多识些字,打完仗回家记个豆腐账,也省得求人啊。
革命要走路,走路靠双脚,还得有头脑,就得学文化。
行军路上学文化,那时我称之为“泥巴大学”。有人还叫“行军大学”、“背包大学”、“铁脚板大学”。
翟文清老人说:
当干部学会看地图,行军打仗都得看地图。到了宿营地,营里通知来了,明天行军,从什么地方到什么地方,赶紧摊开地图,察看这段路况、地形。都是军用地图,一个独立树,一座独立家屋,都标定在上面。就是地方小,一个乡、几个村的,顶多一个县、几个县的。那时那人都知道中国大,“老大了”,究竟有多大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个省。有的记住了打过仗的省市,更多的印象深刻的,是打得最苦、伤亡最大、胜利最大的城镇村庄,那些城镇村庄都在哪个省市,那时也不一定都清楚——没文化呀。
广西战役,打下玉林,缴获张中国行政区地图,大家都围着看。有的找自己的家乡,有的看玉林在地图的什么地方,七嘴八舌的。我也找山东老家淄博,只找到个大概位置,然后找那些打过仗的地方。从山东到东北,又从东北到华北,再到湖北、湖南、广西,边看边用手指画着,这不差不多就是中国的一条对角线吗?中国这么大呀!这是走了多少里路呀?光南满那些路就走了多少个来回呀?算不过来了,反正一步步都是用这双脚量过来的。
离休前为武汉后方基地副政委的李世奎老人,南下时是40军保卫部长。
老人说:
我是湖北省大悟县刘集乡长冲村人,1931年参加红军。头一年在大别山打仗,成天走路,一双铁脚板,到处钻山沟。1932年10月离开鄂豫皖根据地,向陕南川北地区转移,就开始东南西北走中国了。
江西、湖南、贵州、四川、青海、陕西,红一方面军长征走了6个省。我们红四方面军没走那么多省,那路可是一点没少走,光草地就过3次,尽走冤枉路了。
走路不怕,就怕负伤,就怕腿脚负伤,可我这两条腿都负过伤。
第一次负伤是过夹金山前,左膝下被子弹打穿了。那时我是11师33团1营1连指导员。团长给我几块银元,让我留下养伤,我不干。砍棵小树,做根拐杖,“三条腿”跟着走。
后来得知,红四方面军离开大别山时留下的伤员,一路长征留下的伤员,有的被白匪杀害了,有的被地主弄死了,活下来的不多。
过夹金山时,4个战士抬着我。陡处不好抬,我就两只手加条腿往上爬,大家帮着往上拖。到山下找到个医院,解开纱布,脓一下子就冒出来,那股味儿呀。
又过个党岭山,在半山腰上打一仗,当晚在个雪洞里偎一夜。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好大的太阳,暖洋洋的,眼睛一下子就瞎了。雪盲。“三条腿”加个瞎子,大家就抬着扶着走,路好时就抓着前边人的背包跟着走。
过草地时,米袋子里装的炒大米。吃光了,每人发几块大拇指大小的牛肉,半生不熟的。休息时,找个干爽点的地方蹲着。下雨了,头上顶个大斗笠,一些人就歪倒那儿死了。病死的,大都是饿死的。连病带饿,人的生命就是那么脆弱。
人饿得不行了时,那裤带怎么也系不住。你给他系,那腰好像要勒断了,也一样往下出溜。有的人晃晃悠悠就倒了,有的人坐那儿就起不来了,拉起来又倒下了。只有活活地扔那儿了,没办法。
二过、三过草地时,一些人的遗体还没烂。
我参军前就入团了,团员要带头参军,还要带人参军。我动员了两个,都是我们长冲村的。一个不知在哪儿牺牲了,一个在河西走廊部队被打散时没下落了,八成也是牺牲了。
新中国是用枪杆子打出来的,也是用脚走出来的——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用脚走出来的。
从湖北到陕北,又到山东,再出关到东北,又进关到华北,南下两湖两广,渡海作战解放海南岛,从海口追到三亚。枪声停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脚,说脚呀脚,咱们走到天涯海角了,中国大陆走到头了,这回你也该歇歇脚、享享福了。
没想到还要跨过鸭绿江,走到平壤,走到汉城。
抗美援朝第一枪,就是我们40军打响的。
二、巾帼风采
郭绍玲老人说:
我家住在北京通县,我在通县女子师范读书。平津战役打响了,学校不上课了,学生都回家待着。那年我16岁,在家没事,可憋闷了。
一天晚上来部队了,尽是些戴狗皮帽子的,老年人都说从没见过那么多部队。参军后知道,住在我们家那一片的,是3纵8师23团。在院子里绑云梯,在胡同里练爬城墙,到城外练爆破,准备打北平。小孩子乐坏了,在院子、胡同里跟着跑,看热闹。部队纪律可好了,又和气。
住在我们家厢房的,是司令部的几个干部。有个姓宁的参谋,成天趴在地图上画呀画的。我想参军,可见他们对年轻女人挺严肃的,有点害怕,不敢说。他们吃小米饭,我们家做“驴打滚”,就给他们端去一些,说你们尝尝这个吧。他们不吃,说有纪律,我说咱们换着吃还不行吗?他们笑了,说这个小丫头心眼儿还挺多的。就这么算搭上话了,就把话说了。宁参谋说当兵苦啊,我说我不怕。他说你家里人同意吗?我说同意。我没敢告诉爸爸妈妈。穿上军装了,妈妈还去找过一次,让我回去,我好说歹说把她劝走了。
第二天来个干部,把我领到师文工队,给套军装,把蓝大褂、黑裤子换了。
头两个月可高兴了,南下也高兴,这脚可遭罪了。
开头一天行军60里,老同志不当回事儿。我出了家门就是学校,连6里路也没连续走过呀。到了宿营地,那脚没法看了,全是泡。老同志帮着洗脚、挑泡,用马尾巴穿上,再用煤油灯烤,疼得钻心哪。有人嗷嗷叫。我那眼泪也直淌,使劲咬紧牙。那时就盼脚上那细皮嫩肉,什么时候也能磨出茧子,练成铁脚板就好了。
睡一夜觉,第二天那脚不敢着地。走上半个多小时,脚走木了,觉不出疼了,就行了。我们几个刚入伍的新兵,从前面看一个个龇牙咧嘴的,从后边看一瘸一拐的像鸭子走路似的。战斗部队赶上来了,有人就喊,嘿,文工队的同志真卖力呀,刚上路就扭起秧歌了。
想解溲,到路边尽量找个低洼处,大家背对你围一圈。开头没锻炼,越急越解不出来。别说路上大队在行军,围着那一圈人也不行呀!班长说,别着急,闭上眼睛,不想别的就撒出来了。第一次,一泡尿10多分钟也没撒出来,急出一身透汗——觉得也没多少尿了。
行军累吧,还怕休息。一会儿那脚缓过来了,有知觉了,又疼上了。我们几个新兵就不休息,继续走,慢慢走。新兵行军,不掉队就是好同志,帮别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