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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萍“迷眼”之后的几天里,秦萍又与任勿思幽会了几次,当然是傍晚喝过汤以后在任勿思独居的东屋里。每一次都是秦萍先把自己火辣辣的嘴唇坚定不移地按在任勿思的唇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任勿思胸中也燃起熊熊的爱情之火,抱住秦萍久久不放,表现得像一个男人在这种场合应该表现的那样。可是他的头脑并没有被情火烧昏,兄妹之情被他用先贤们师生间的通婚事例打破了,可他头上的“帽子”却沉重地压抑着他的情绪。在一次热烈拥抱亲吻之后,任勿思抱起秦萍把她安放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阵,待她脸上朝霞般的红潮消退之后,估计她能够清醒地认识问题了,这才拍拍自己的脑袋说:“小萍儿,这上头问题的严重性你认识到了没有?”秦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说:“不就是那顶帽子吗?已经摘了两三批了,轮到你摘掉不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堂堂正正的公民了?”任勿思沉思地摇摇头说:“你还没有认识到这顶帽子的严重性。在中国,只要你带上什么分子的帽子,你,你的子孙就永远不要想摘下来了。世界上什么名牌的帽子都可以戴破,只有这种帽子永远是新的。你不好好改造那就永远戴着,直到戴进棺材。你好好改造也不会给你真正摘掉,你还是要戴进棺材。摘了帽子的地主被称为‘摘帽地主’,摘了帽子的右派当然叫‘摘帽右派’;劳改释放人员,坐过牢了,也就是他对他犯下的过错作过抵偿了,该没事了吧?那不行,还得叫他个‘劳改释放犯’哩。他们的儿女呢?被称为‘地富反坏右子女’、‘劳改释放犯子女’。不是又出了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新词儿吗?这也是一顶帽子,不过是绣了个花边。绣了花边的帽子也是帽子。”
天下苍生 第十八章(5)
任勿思说到这儿长长地叹一口气,掏肝掏肺地说:“小萍儿,打内心里说我喜欢你,爱你。可是正因为喜欢你爱你,我才不想害你,我在十八层地狱里我不能再把你拖到第十七层至少第十六层地狱里去。小萍儿,听我打内心里说一句话:咱们就此打住吧!你在奶奶、大的操持下完全可以找一个比我强百倍的人,起码政治上清白的人。我嘛,以防到老时孤苦无依,孬好找一个就行了。”秦萍默默地静静地听任勿思说话,也默默地静静地流泪。任勿思刚一住口她就说:“你的话都是错误的!世上万事都在发展变化,任何事物都是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你的错误是把目前的政治形态这个事物看死了,看成永恒不变的了,其实世界上哪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咱们百姓常说‘太阳不能老正南’‘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产生这种错误观点不能怪你,你受的压抑太深太久了,就像一个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认为冬天是常驻不去了,春天不会再来了一样。退一步说右派咋啦?凡被打成右派的人,都是有学问有见地的直率人,谁见过轴承脖子、弹簧腰、头上插着风向标的人被打成右派?仅从这一点看,右派们都是有人格尊严的、可敬的人。再退一步说十八层地狱也并非那么可怕,也是可以改变的。我选择了你就是要把你一个人的地狱变成我们两个人的地狱——两个人的地狱就不是地狱了,就是天堂了!”这一回轮到任勿思默默地静静地听秦萍说话,默默地静静地流泪了。
第二天一大早任勿思和秦萍就去挨家挨户打扫厕所去了。任王氏没有让儿子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她把儿子叫到自己屋里,把昨天晚上秦萍的话向儿子说了一遍。勿思大这个老实人听了坚决地摇摇头只说了两个字:“胡扯!”就不吭声了。任王氏说:“我也是觉着不行。第一件,他们不般配,咱勿思比小萍儿大十一二岁,这不是害了人家姑娘?第二件,勿思头上有帽子,小萍儿清清白白个人一下子成了右派家属,一辈子脸上无光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这比啥都厉害;第三件,也是最大的一件。当初她饿死在咱家门口咱拿饭救活她,那可是一星星、一点点私念都没有的,世上还有见死不救的?她长大了又成了勿思的媳妇了,人家不说咱救了小萍儿是为给勿思养个童养媳?咱的脊背骨不得让大伙捣烂?人活脸树活皮,打今后咱还有啥脸面在三户庄住下去?咱还咋竖头仰脸地过日子?”勿思大听了母亲的这番言语,点着头直说:“是这话,真真正正是这话!”任王氏决定:让儿子赶快去打听一下那个不幸的小寡妇的情况,只要人品长相还拿得出门,就请樊瘸子把这事定下来,勿思的亲事定了小萍儿也就没其他想法了。
三户庄的驴子今天又死了一匹。这是一头俊俏挺拔的黑驴,它的长相正像当地曲儿里唱的:“说黑驴儿道黑驴儿,说的黑驴儿有意思儿,白尾巴尖白肚皮儿,雪里站四个白蹄子儿。”它曾是生产队的主力,拉磨打碾妇女们爱用它,耕田耙地耕作员也爱用它。自打鞠贯一揭发了徐大头县长用五类分子当饲养员是为复辟资本主义打基础的罪行之后,县里下了专文纠正这个问题,用贫下中农把五类分子全部换了下来。说也怪,饲养室换了政治清白觉悟高的贫下中农之后,那些牛马骡驴的膘情就一天不如一天了。魏天霖队长听说大黑驴死了一夜没合眼。徐县长让五类分子当生产队饲养员,虽说是下策,是没办法的办法,实际上这办法很管用,五类分子头上的帽子时时刻刻提醒他们用心饲养牲口,哪头牲口生了小毛小病他们恨不得当爹娘侍候。家里即便大人孩子饿三天,他们也不敢拿一粒精料回家,这样队里给牲口的精料就全部落到了牲口肚里,所以这几年不但没死大牲畜还繁殖了几头小的。有一次魏天霖到饲养室去,与一位老富农说起了闲话,他问那个老富农:“听说当年你舍不得给长工吃饱肚子,是真是假?”这个老富农笑着说起当富农的体会,他说:“有三个不能亏待:第一不能亏待土地,舍不得下本儿上肥它不给你长粮食;第二不能亏待牲口,舍不得给它吃精料瘦得四根棒撑一张皮,它没法给你出力;第三不能亏待长工,让他成天抱个饿肚子能给你干了好活儿?”这是实话,魏天霖队长年轻时在李彦文家当长工,就没有一顿不是吃得饱饱的。这些贫下中农也不是不懂不能亏待牲口,是孩子饿得哇哇叫,他们不能不偷点精料填一填他们的肚子。牲口是大伙的,孩子可是自己的。可恨的是牲口不会说话不能揭发检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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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八章(6)
魏天霖心中充满无名的悲哀,整个三户庄却洋溢着节日的气氛。自打那次失火烧死了魏英俊,队里再没有忙公共吃食的人才。黄豆大约从培养新人出发,指使柳叶儿、任勿思、秦萍收拾那匹死了的黑驴:剥皮、开膛、剔骨、收拾内脏。许多小青年自动跑来围观帮忙。社员们欢欣鼓舞,生产队场院几乎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不断从人群中发出笑闹之声和各式各样的议论:“今儿可要喝顿透鲜的驴肉汤了!”“日他娘,都记不清上回喝牛肉汤、驴肉汤的年月了!”“多好的驴子,给咱队出过多少年大力啊!”“你要是可怜它,过会儿分驴肉你不参加就是了!”黄豆带着社员从仓库里抬出一只大锅,那是食堂时代的遗物。秦萍一个大闺女家不会剥驴,黄豆指派她去打磨那口大锅,两三个男社员量下大锅的口径,正搬砖和泥垒砌锅腔。魏天霖队长低着头默默地走来走去,他心里难过不愿管这些杂事,尽着黄豆指东划西地去弄。
当魏天霖走到井边却被一个场面惊呆了:秦萍正用半截砖头打磨那口大锅,锅里盛着半锅锈水。血!血!魏队长几乎喊出了声。他怕看见这口大锅,过去就是它吞没了队里十几条大牲口,这几年被撂进仓库闲置起来。今天又把它搜寻出来,难道它又开始不断地吞噬队里的牲口了吗?魏天霖队长仰天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