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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赏白金寻剑,你有鸣阔在手,足矣。”
石瓯子用食指指向墙上蓑衣,那后面露出一截略有斑驳的铜剑柄。
“这样的宝物,不藏起来,却就在蓑衣后面。”
陌桑佯装不懂,依旧微微一笑。
“什么宝物?对我们这样苟且活着的人家,祖上留的旧物,也只是挖草撅菜的用具而已,能值几个钱?”
“那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鞘,我可是要带走了。”
“带走吧,我也没大用。”陌桑笑起来。
“采薇的季节能赶快来就好,最少不像现在这么辛苦。虎丘山上的苍耳、豆荚一到六月份的时候,就特别的多,那时候锦云泾内,王随公主、夫人、宫女们载楼船吹鼓箫,东城外人潮涌动,不用当垆去卖,很快那些绿绿的薇草就被人买了去……”
一对一答中,他们玩弄着引诱和抵制。
这时,陌桑“啊呀”一声,猛然想到了什么,喊道,“弟弟呢?”
4、入宫(下)
她撇下石瓯子,跳蚤一样弹了起来,提起裙裾,裹着一团焦急的火云,沿街奔去。撑船的扔过来一条鱼,正好经过她的头顶,“唰”一道腥味的白弧划过,对面的人接住了,摇摇头。
“三个月内是不能食鱼的。”
“不能食鱼都是小事,最好看好家里狗啊猫啊孩子啊,不能掉进塘里沟里的。”
“是呀,孩子掉了沟塘是要被杀的。”
鱼鳞片反着冬日的天光,船划走了,泾内昏黄的水波荡着怪圈,一个个抛过来,陌桑跑起来。
可是弟弟,弟弟呢……
已经晚了。
一群人开始围了过去,比她稍快点。
孩子山菇似的小手还在颤抖,刚刚还发出“咯咯”笑声的嘴唇,血慢慢涌了出来,这些会跑步的血虫子,一条、两条、很多条,溪流一样汇集到芙好的脚边。
陌桑跳起来,本能地躲避着这血腥和污秽,像躲避孩子死去一样。
“啊呀——啊呀”,陌桑叫了两声,抬头惊惧地看着对面执剑的宫吏,宫吏后面站着“司”——十肆之长。
司长抬腿跨过小小的尸体,看也不看采薇女陌桑一眼,稍有停顿之后,确定了地上的小孩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息,才转身说道。
“宫内大丧,王有令,三日水浆不得入口,糜粥饮食外不得举火,孺童更不得落塘陷沟,汝等可记清楚了?”
众人在这薄黯里,不敢说话了,连咳嗽,都小心翼翼起来。
男人收起剑。那微微寒光泛着新鲜的血,令人颤栗。
这突兀的不可及的灾难?罢了,也算得上司空见惯。
陌桑跪坐着,怀抱着孩子,她脑子里不断回继着后场断了头的灰雀,还有那群半大的孩子尖利的笑声。
红色的血腥和白色的污秽沾满了芙好的手和脸,她看着孩子的脸,一直叫着,“母亲,母亲,快来看弟弟……”
她胡乱扯着围观人的衣裳。
大鸾同芙好就在其中。
这时,一直在酒肆后院烫米煮酒的哑巴女人来了,她的手劲很大,几乎是提起围观的人像丢鱼一样的丢开,披散着头发,一路闯过来,呜呜叫着。
大鸾看到这个女人一路颠簸地跑过来,起先觉得很是奇怪,哪里有这么大劲的女人?可当这女人走进,他慢慢地开始感到有被利剑刺心的同感传来。
这个女人太像自己的母亲了!
大鸾戳在那里。
“走吧,再不走,宫门要封了。”
一起从宫内出来的芙好对大鸾说。
“我看到了母亲。我的母亲莫鲤。”
芙好四周转了一圈。
“哪里,在哪里?”
大鸾指指地上抱着孩子咿咿呀呀痛哭的哑巴女人。
“我能感知到,能感知到母亲身上的气味,一定是她。”
芙好笑了。
“你又像早些年那样,犯怔了,见谁都像你的母亲。你忘记了,我见过你的母亲,我一点也没觉得她像你母亲,何况这个女人是个哑巴,怎么可能是她呢?再说,你的母亲当时上吊而死,我们摸过她的脚,都已经浑身冰冷了,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
芙好说得大鸾有些心冷,他还是不舍得地多看了一会儿。
大鸾站在城墙下下,看东城那边宫里来的卫士在瓮城四周巡逻,人群聚得越来越多,隔着重叠的人群,他看得见哑巴女人脸上此时锐利的疼痛,他觉得这疼痛中间有一根丝僵硬地穿过他的心脏,令他觉得惶恐不安又觉得热血澎湃。
“也许是我的幻觉吧。”
大鸾怅然地说。
“我母亲怎能没死呢?我们刚出屋门,就起了大火。桃花坞的人,做事从来干净利落,即使夏梨是父亲的女人,也照旧死得身首异处,何况母亲?”
……
起了大风,一阵紧似一阵,大鸾最后看了一眼那对抱着孩子在地上痛哭的母女,他还是走掉了。
他刚刚得到吴王的信任,但最终还只是一个奴隶,时辰误不得。 。。
1、密谋行刺(上)
桃花坞里,平游子枯坐在鹤舍的笼子旁,像尊石头。那些鹤都走了三年了,他依然对着空空的笼子发呆,象这时走过来了。
“命运全在四个孩子的手里了。”象对他说。
平游子微微抬抬眼,没有了鹤,就像没有鞋子的人不惧怕走路了;他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口吻,带着些气恼回应他。
“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耕织社’。”
象看了平游子一眼,觉得他的脸色很难看,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想些什么?”
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眼光都十分锐利。
“你在怀疑允迟的死!”
象紧紧盯着平游子,直盯得他不言语低下头来,这才走过去,叹口气。
“那些鹤鸟只是区区几个动物而已,三年过去了,你都无法忘怀。吴干之战,想我干国八岁孩童都能摘齿上场,英勇执著的干人岂能将亡国之恨彻底遗忘?别说一个“耕织社”这样的组织,莫干山上、干王郡里,活跃的其他组织也不在少数。”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不了什么。”
象一边回答他,一边走过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莫干山我前几日还去过,耕织社自吴干之战已百余年,日益壮大。只是……,算了,现在,百姓昌平,要图谋复国,谈何容易?”
他喊了一嗓子,很快一个贴身仆从躬着身子过来了,他从仆从手里接过一个囊袋甩给平游子。
“干伯临走时交代过,这些钱是给你的,桃花坞的人活着进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而你,可以是个例外。”
“舞鹤人不惧生死,更不贪钱财。” 平游子隔开他的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也不贪名利。”象笑着打断他,然后挥手让仆从走了。
“知道我来这桃花坞之前是做什么的不?我是画工,干都里赫赫有名的画工呢!那可是‘以绢画地,方寸之内,写四渎五岳列国之图;丹青漱地,即成魑魅及鬼怪群物之象’,画工和舞鹤师一样,不贪钱财,不图名利的,只是主公干伯他……” 仔细看看了没人,象附到平游子的跟前,突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话藏在舌根底下,裹来裹去,随时都要掉下来。
“这……”平游子似乎意识到什么,但是理智告诉他,在桃花坞里,话不能多说,不知背后还有几双眼睛呢?于是欲言又止。
“桃花四子进宫已有三年了,到现在无所建树;而不再给宫中养鹤,又少了最大一笔的补给,如今家奴门能出去的都出去做些零工,可用度还是一日缩似一日,时下,眼看着都没有足够裹腹的粮食了。……唉!桃花坞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了?”象进一步地试探道。
平游子不知缘何象会突然对他说起这些,内心里泛起了不满,但是没有流露出来。
“不如,——我们都散了吧。”象说。
“散了?”平游子吃惊道。
“散了也没什么不好,各奔前程。”象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再说……”他似乎不敢确定,但旋即又像是鼓足了勇气,于是冲口而出,“你不觉得被我们尊为神明的干伯,……他像一个……被巫师下了降头的人吗?”
象探过头来,眼睛里流露出突如其来的亲密,仿佛此刻,他和平游子突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