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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与他的时代-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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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云冈石窟所表现的建筑式样,大部为中国固有的方式,并未受外来多少影响,不但如此,且使外来物同化于中国在结构原则上,云冈石刻中的中国建筑,确是明显表示其应用构架原则的。构架上主要部分,如支座、阑额、斗栱、椽瓦、檐脊等,一一均应用如后代;其形式且均为后代同样部分的初型无疑。所以可以证明,在结构根本原则及形式上,中国建筑二千年来保持其独立性,不曾被外来影响所动摇。所谓受印度希腊影响者,实仅限于装饰雕刻两方面的。17

    这里显示出梁及其同仁“反推历史”做法的一些问题。首先,仅仅选择关注云冈石窟中所表现的北魏建筑中的“中国木结构”特征,而把诸多外来建筑特征,如印度的窣堵坡和圆拱、希腊的柱头和基座,当作附属、装饰性的细节,本身就有点“循环论证”之嫌—把想要的结论当作原因,来解释结论本身。还有,即使云冈石窟表明,唐宋的“木结构体系”,在北魏已经被广泛运用,它并不能自动证明以下两点。u米u花u书u库u ;http://www。7mihua。com

    第一,石刻中对建筑的艺术性再现,不是建筑表现本身。我们很难从中得出一个明确结论,石刻对斗栱和梁柱的丰富表现中,哪些指代建筑的结构构件,哪些指代纯粹装饰物。换句话说,石刻无法从根本上证明梁及其同仁用“结构理性主义”观念构筑起来的“中国木结构体系”,即美学与结构的高度统一。台湾的汉宝德先生后来就指出:云冈石窟中处处可见的“一斗三升、人字补间”斗栱,其中有一类呈装饰带状,还时常与宗教性装饰纹样纠结在一起,“显然不能表示任何结构的意义”;而另一类,看似成为柱头的有机部分,大致与唐代斗栱相接,但仔细推敲下来,它们也“没有结构的意义,甚至失去了两汉时代斗栱的意义,而为装饰性的,也许是宗教性意义”。18第二,唐宋的“中国木结构体系”,能在北魏石刻中找到其“正宗”起源,并不说明北魏石刻所表现的木结构特征,其本身起源于中国本土,即我们无法直接得出梁的论断“云冈石窟所表现的建筑样式,大部为中国固有的方式”。再比如,汉宝德就对十二窟中一斗三升斗栱的形象采用了马来西亚的狮身像,产生疑问:这是一种中、西合璧的早期例子,还是一斗三升实际上起源于亚述狮身像柱头?19

    如果说,不管怎样,云冈石窟中的石刻表现素材足够丰富,每个人都可根据自己的立场,从中打开各种问题,或找到想要的证据,那么当梁及其同仁,要再进一步往更久远的历史反推,史料传递的信息越来越少,越来越片段化时,他们对中国建筑体系的存在和演变的证明就越难,他们主观推想的成分也就越大。这个矛盾集中体现在当梁思成企图回推到中国建筑史的“原点”—上古起源时。

    1930年代,傅斯年和李济领导的史语所对安阳殷墟的考古发掘,通过大量实物史料,把中国的信史上推到商代,也为进一步探究中华文明的起源提供了有利线索。殷墟发掘出的众多文物中,有宫殿和墓葬遗址,其中就有最古老的中国房屋遗址。1935年梁思成随其弟梁思永一起去安阳参观了考古现场。梁思成看到建筑遗址有些夯土台基,其上规则地放置些未加工的砾石,其较平的一面上覆有青铜圆盘,圆盘上残留有炭化的木材—这似乎意味着它们是木柱的下端,它们曾支撑过上面的建筑。这成为梁追溯中国建筑上古起源的唯一实物史料。他在1946年的《图像中国建筑史》关于中国建筑的“起源”中,非常明确地把它当作“中国木结构体系”的开端。他判断的语气显得有些急切: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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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柱础的布置方式证明当时就已存在着一种定型,一个伟大的民族及其文明从此注定要在其庇护之下生存,直到今天。20

    梁思成接下来对这种“定型”的阐述,读起来更像是对他的“中国建筑体系”的理论宣言,而不是历史考证:

    这种结构体系的特征包括:一个高起的台基,作为以木构梁柱为骨架的建筑物的基座,再支撑一个外檐伸出的坡形屋顶。这种骨架式的构造使人们可以完全不受约束地筑墙和开窗。从热带的印支半岛到亚寒带的东北三省,人们只需简单地调整一下墙壁和门窗间的比例就可以在各种不同的气候下使其房屋都舒适合用。正是由于这种高度的灵活性和适应性,使这种构造方法能够适用于任何华夏文明所及之处在西方建筑中,除了英国伊丽沙白女王时代的露明木骨架建筑这一有限的例外,直到二十世纪发明钢筋混凝土和钢框架结构之前,可能还没有与此相似的做法。21

    如果以实证态度看殷墟建筑遗址,其上部结构是根本无法复原的。现存遗物最多能证明木材在殷商已成主要建筑材料,其平面布置或许也与后来的宫室、房屋的平面有一定联系。但我们无法证明殷商人当时就已经发展出一种完备的结构体系,与梁所定义的“中国木结构框架体系”一脉相承。实际上,梁在后面的“佛教传入以前和石窟中所见的木构架建筑之佐证”文字中,修正了自己开头有些武断的判断。他承认从殷墟得出“当时的中国(建筑)结构体系基本上与今日相同这个结论”,是“通过推论得出的”。而他接着说,真正反映木构架建筑面貌的最早一批资料,不是殷墟遗址,而是战国的青铜雕饰图案和汉代石造的崖墓、汉阙、石室中出现的斗栱和梁柱符号。22

    但即使对这一批史料的诠释,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再以汉宝德为例,他就从同样一批汉代遗物中得出完全不同的论断:汉代木构架体系尚未体系化,汉代斗栱呈现出初创时期“百花齐放”的局面,它的角色介于装饰性与构造性之间,甚至可能有宗教象征性,但绝非结构主体的“有机”的一部分。在斗栱起源上,汉宝德甚至因汉代的一斗二升与埃及象征“生之力”的ka极其近似,大胆提出假说:斗栱有可能源于东地中海。23总之,汉宝德的工作提示我们,对中国建筑体系的解读,除去“结构理性主义”外,还有很多不同角度。而对中国建筑的起源,很难得到一个确切、封闭的结论。它有可能是一个永远保持开放的问题。

    但我们要回到1930—1940年代的历史语境中,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当时梁思成及其同仁会有如此强烈的冲动,要首先构筑起一个在后期达到高度成熟、统一、完备的中国建筑木结构体系,然后将它尽可能向历史的深处回推,直推到一个“纯洁的”上古本源,然后在本源和近期这两端之间构筑起一部“线索不紊”的历史,其间没有曲折、侵害、颠覆和中断,以及任何剧烈的波动?24在各种原因、动机中,最显见的无疑是他们的民族主义情感:中国作为一个民族—国家,自鸦片战争后,经历近百年的屈辱与抗争,到了1930—1940年代竟依然处在被列强凌辱、瓜分的境地,甚至面临灭绝的可能。而国人面对西方的坚船利炮,也普遍失去对自己传统文化的自信。正是民族主义情感和对民族命运的危机感,促使梁思成及其同仁奋力通过建筑史写作,构筑起一个强大、连续、统一、生生不息的“中国建筑”体系,来助长民族文化的凝聚力,增加其获救和振兴的可能。这种文化理想,无比强烈地体现在梁思成在《图像中国建筑史》中关于中国建筑“起源”的首段文字中。这是在1944—1946年,中国从大半国土沦陷到抗战胜利期间,梁思成在四川李庄写下的文字:

    中国的建筑与中国的文明同样古老。所有的资料来源—文字、图像、实例—都有力地证明了中国人一直采用着一种土生土长的构造体系,从史前时期直到当代,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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