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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东溜出小黑屋,仓皇地跟另两个家伙道了别,三拐两拐,摸到家门口,悄悄开了车锁,高喊一声“我加班去啦”,窜上自行车一路狂奔,把王老成的叫骂声越甩越远。
转天早上,王向东正在车间的休息室里打盹,就让刘师傅给踹了起来,一仰脸,王老成正在门口站着,铁青着脸。刘师傅道:“又惹你老子生气啦,锛哪块儿啦?”王向东谨慎地向后挪一步,交代说:“我把学校的革委会主任给揍了。”
王老成阴沉着脸,当着老刘的面问:“废话少说,你跟老米家那闺女是咋回事儿?”王向东刚要狡辩,王老成喝道:“甭拽词儿,小杰子和鼻涕泡儿全交代啦!好啊你,背着我闹革命啊?”王向东挣扎道:“他们瞎掰呢,我就是打抱不平,看姓黄的做事不地道。”王老成大手一挥:“给我打住!跟你爹我玩造型是吗?不地道的人多啦,你管过几个?要不是碍了你筋骨儿,你能出头?姓黄的该不该打我先不管,这个事算过去,不过你以后少跟米家闺女往一堆凑,叫我堵上我打折你腿!”
老刘一看外面有人拔头,先劝王老成去上班,回过头来笑道:“臭小子,玩上自由恋爱了?婚姻大事啊,你个毛孩子懂个屁,等过些日子,师傅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您别听我爸白话,哪挨哪呀?有枣没枣就弄个杆子乱扒拉。”王向东梗着脖子出了休息室,他心里还惦记着米彩儿呢,这事不能就这么迷糊过去,要是真冤枉了她,他去磕头都成,要是她真的对不起他了,他宰了她的心思都有:我不负人,人也不许负我——王向东就是这脾气。
还没来得及再去找米彩儿,国家就出了大事儿——那一年从天上往中国掉了三块大陨石,继朱老总和周总理之后——老人家毛主席逝世了,举国悲恸,刘师傅哭得直跺脚,说这下中国可咋办啊,没有毛主席中国可咋办啊!大海航行得靠舵手啊!王向东本来没有太深的感触,别人戴黑箍也跟着戴呗,眼泪是没有的,不过也被刘师傅闹得有些茫然起来,一时也没心情去想米彩儿了。
又将就了一个月光景,全国人民开始化悲痛为力量大干社会主义的时候,突然平地一声惊雷起,王张江姚“四人帮”被粉碎,文化大革命宣告结束,迷迷瞪瞪欢天喜地一片乱里,“王向东同志”收到“革命战友”米彩儿的一封信,说她已经“考虑成熟”了,她说他们的结合是一种时代的错误,也许分手才是最好的选择,她祝愿他能够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茁壮成长。看日期,是粉碎“四人帮”前一天的。
王向东火速去找米彩儿,永红副食店的人说调走了,去哪里?不知道。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二章…懵懂青春…01
(更新时间:2005…3…9 10:48:00 本章字数:3542)
懵懂青春
'“文革”结束了,小时候的玩伴儿们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生存的岗位,生活开始逐渐地不同以往。王向东很快地适应着国家工人的新角色,不仅学会了偷摸、开黄色笑话以及为了热血和义气去打架,而且有了胡打乱撞来的新艳遇。在这个阶段,王向东定了亲。'
1,
乌云散去,日月换新天。转过年来,九河市的街道早已干净许多,虽然垃圾还是在风里舞蹈,大字报和游行的队伍却消失了,那样汹涌澎湃的豪情,说灭了就灭了,人心一下子不是塌实到地上,就是跌进了坑里。
新翻盖的平房区显得规整了不少。王向东拎个单声道大录音机,穿着暗蓝色捷克式甲克,喇叭裤把屁股裹得溜圆,三接头皮鞋闪闪放光,油亮的头发遮了耳朵,从胡同溜达出来,偶尔轻甩一下脑袋,让垂上额头的黑发向一旁晃去,看样子,自己觉得特潇洒。
胡同口正坐着几个下象棋的老头儿,都是老邻居,王向东打了招呼,脚下没停。阳光普照,路上的行人羊拉屎一般稀稀落落的,大喇叭里在播放着坚持“两个凡是”的综合社论,声音来得遥远,却有着振聋发聩的效果。
一个老头问:“三儿,你爹哪?”睡哪,一歇班就是睡,看出生活好来啦。王向东应了一嗓子,一边沿着“干四化奔小康”的墙体标语往前走,边和着郭兰英的声音哼唱起来:“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唱。 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方……”
后面闲坐的老人看他过去,纷纷收了笑脸,皱起眉嘟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没得救啦,瞧那身打扮!”“王老成这是咋了?就容得下他?男不男女不女的,要是我儿子,我剃了他个杂毛儿!”几个老人因为丧失了主宰乾坤的能力,只能愤慨着牢骚,仿佛教惯了四书的学究,望着横排版的新诗又茫然又愤怒。而王向东已经迈着新体诗一般长短不齐的散乱步子,哼哼唧唧得意洋洋地拐过墙角,过到筒子楼那边。
筒子楼也翻了新,王向东在楼下站住,望着二楼的一扇窗户愣了一会儿神儿,又开始往前溜达。那扇窗子,以前是米彩儿家的,只是现在换了主人,周围这些人,没有知道米家去向的,打听过,有说搬博物馆宿舍的,有说叛逃去了美国的,王向东没能落实任何一种说法,平时也很少再想到这些,两三年的时间而已,他觉得自己和过去那些故事已经离得很远了,只是偶尔想起来,彩儿的音容笑貌、她身上的仿佛茉莉花味的气息以及她身体的温暖依旧使他激动和怅惘。
关于米彩儿到永红副食店上班的背景,后来也逐渐清晰了,据说是博物馆的人来了学校,要求黄主任给照顾一下的。原来米彩儿的爸爸被打倒后一直在博物馆打扫卫生,后来有个日本高官访华参观博物馆时,见墙上的毛笔书法“不准随地吐痰”一张,对此字拍手叫绝,当即想求此人墨宝,写这字的就是米彩儿的爸爸,馆革委会主任赶紧让他换了衣服去写字送日本友人。她爸爸言谈举止很有分寸,没有中国人栽面儿,组织上还算满意,虽然没给他摘帽,却也关心了一下他的生活,他就说了自己女儿的事儿,恳求组织上给安排个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接受工人阶级改造的机会,于是米彩儿才拣了个好差事。这消息叫王向东心里的郁闷散了又积。
这些日子,老刘师傅正忙着给王向东介绍对象,不等他表态,王老成先替他说“不急”,因为这时候老王正为大女儿返城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呢。慕清的信来得勤,一会儿说华主席讲话了,又有新政策了,可能在农村插队的知青可以回城,在国营农场和建设兵团的不成,一会儿又说形势紧张,知青在闹事,已经有卧轨的,自己也已经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怎么准备的,没有细说,似乎是做好了扎根农村的计划吧。王老成让老伴儿回信说:只要全中国有一个人回了城,我女儿就得回来!要不回就都别回。
说心里话,王向东跟异母而生的大姐的感情有些肤浅,这一下乡,一晃也快十年了,每年回来几天,也没多少话讲,眼见着就生疏了。看父母都那么上心大姐回城的事,他也不太在意,只在某天晚上冷不丁说了句:她回来怎么住啊?王老成夫妇这才突然意识到几个孩子都大了,慕清都快30岁了,想到这,又突然才意识到女儿早该成家了,这些年乱腾着居然没有认真地计议过,一下子就更觉得对不起慕清。二女儿慕超倒是正谈着对象,是个机械厂的技术员,人很实在,王老成喜欢,慕超开始还嫌弃人家个子矮,王老成说:找对象又不是买骡子买马,要那么大个儿干什么,萝卜个大,你能抱个萝卜过日子吗?王慕超心里不爽,又只好勉强走动着,渐渐地也生出些感情。
林芷惠就说:等超儿结婚搬过去,老大回来就有地方住了,唉,孩子大了,房子是挤了些。王老成说日子还长呢,慢慢就好了,咱结婚时候还不如现在呢,这一砖一瓦还不都是汗珠子里攒下的?马上又教训王向东,说现在他越来越脱离老王家艰苦奋斗的家风了,整天就惦记着寻欢作乐,走的是败家子路线。老三当然不服气,可他对将来的设想不能跟他们念叨,他知道他会比他们过得好。
现在,他就是要找丰子杰帮忙划拉点零花钱去。他从厂子偷摸出一些硬货来,准备着倒腾出去换俩零花钱儿。
那时有个说法叫“十个工人九个贼”,他磨练了些日子,渐渐也看出了些门道,开始在抓革命促生产的闲暇里,零星地往外倒腾碎钢废铁,除了在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