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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油灯忽闪地跳跃几下。
窗外已微微泛白,不知是天色还是雪光?白色,有时是让人冷凄的。
可以听见爸爸脚踏着积雪的声音,急遽作响,渐以远逝。他在院子大门前跺脚,来回踱着,等着刚刚唤醒的守门的张爷和张奶开锁。张爷咳嗽着,起身来,奇怪地询问着爸爸。
其实,一切都听不见的,大门儿离我们家挺远,只是脑子里的图画。
我不知为什么没有叫爸爸,没见时倒也挺想他的,见了,反倒觉得陌生。
过了许久,妈妈起身去关开了半天的门。
“妈妈,我要撒尿。”我忽然大声报告。
“自己下床。”妈妈回身吩咐。忽然,她又奇怪地望着我,我一幅足足的精气神儿。
“你一直醒着?”
“呣。”
“听爸爸和妈妈说话?”
“听了。”
“上床睡觉,再瞪眼睛练神儿,看我怎么揍你。”妈妈着实抽我屁股一下。
尿打了一个噤。
。 想看书来
父亲纪事 第二章 3
妈妈对门后那堆南瓜像是极讨厌,爸爸走后的几天,她也从未动过它。
我们去拍打着玩儿,她也会厉声叱走我们。似乎对于南瓜的亲近,便是对爸爸的屈膝讨媚。我们不管这些,她一不在,我和弟弟便把南瓜滚得满屋转圈儿。
我们没有见过这般快乐而沉重的玩具。
又过上十多日,妈妈一日突然早早回来。我们姐弟没料及,便惶恐地望着方才滚了满屋的南瓜,下意识地缩在床角。妈妈却像没看见我们,不安地坐下又站起,在房间里来回踱着,忽地唤过我们。
“冬冬、柯柯,你们……送两个南瓜到张爷和张奶那儿。去呀,听话!”
做这类事,我们自然听话,便抱了南瓜,颠颠地跑了去。
没想到爸爸竟在张爷那儿坐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伛坐在小凳上。我愣了,傻呆呆地抱了南瓜站着。姐姐早认出了爸爸,尖嚷着跑了过去,爸爸把我也揽了过去,用硬茬胡子的脸颊蹭我和姐姐的脸。
姐姐笑着,嘴片在爸爸脸上咂的啧响。我没有,我不喜欢爸爸汗气和烟味混合的脸。
张爷吟笑着望我们,呷着他那个长长的烟锅。张爷抽烟怪,很少见他用手去挟烟杆儿,牙叼着,嘴儿吸,鼻里淡淡地溜出烟缕。青玉石儿烟嘴咬出深深的牙印,杆儿也油汪汪的黄。
“张头,你看,杨慧忙,几个孩子没少麻烦你和张大娘。”爸爸扬起脸对张爷说。
张爷不说话,又去烟荷包装了烟,按实了,用燃着了的麻秆儿去点,鼻孔徐徐透出烟来。
“张桥又死了两个人,浮肿,你儿子……”
“俺们没养过孩子。”一直躺在床上的张奶淡淡地插上话。她病着,那床儿靠墙角,掩在灰暗中,我竟一直没注意到。棉被是黑色的土布面,床单也是方格土布,多是蓝,白色块处早黑污的,许是因为这些,张奶的脸也是暗茶色。
爸爸的话路像是打乱了,“总归是……那个,张孝慈病着,怕是没救。分给他的粮、瓜菜,没想他都没吃,说是给乡亲们悔罪,偷偷给人了……他想见你们一眼。”
张爷用手去挟烟杆儿,却不牢,烟锅儿跌在地上,他没捡,把手中的麻秆儿在脚下的地砖上狠命地蹭灭了,留下了两道炭黑。
“张头。”爸爸询问般地看他。
“你今日咋这多话?回家吧,在这儿泡个啥?”张爷忽地不耐烦。
“去吧,曲同志,看孩子眼巴巴地望你。见了孩子妈,赔了不是,也就结了。”张奶说。
爸爸还想说什么,却没吐出口。抱了姐姐,我爬上他的脖子,一块儿回家去了。
妈妈在门口望我们,进了家门见妈妈已经炒好了菜,还煮了南瓜。
看来,她早知爸爸回来了。
他们没说话,爸爸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去抱起弟弟亲,亲得弟弟咯咯地傻笑。
一天,爸爸都挺和善,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们再去滚南瓜,妈妈也没有叱喝。
家里充溢着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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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二章 4(1)
晚饭后,妈妈给爸爸寻些干净衣服出来,让爸爸换,说是把他身上的脏棉衣拆洗了。
爸爸却摆摆手,“算啦,明早儿还要回。”
“怎么,不是说住两天的?”
“不行,张头的儿子怕是拖不了两日了。”
“不会吧?”妈妈按开马灯的玻璃罩,用发夹去拨灯捻儿,“前两天,我还看见张孝慈来,就跪在张爷、张奶的门前,足足有半日。那么高大的汉子,跪得让人心酸。可张爷他们谁也没有开门,门一直紧闭着。天黑,张孝慈叩了几个响头,去了。张爷、张奶的心也够硬狠的了。”
“也是,依了我的脾气,这小子也够崩的了。亩产七千?连他妈的田里的草和麦秸都捎带上也不够。还抓人修路,娃娃们都跑到河滩上拣石头炼铁,共产党的脸让他糟蹋完了。”爸爸脸色变得有些凶狠。
妈妈把灯扭得亮些,“也难怪他,人民公社,大办钢铁,千斤省,万斤卫星啥都出在咱们省,上上下下都吹玄了。张孝慈一个小小的大队党支部书记怎么顶得了?要说你也得吃一堑长一智,这些你也不该问的。”
“我才不问,我什么都不会问了。老子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干净!”爸爸忽然莫名地嚷起来。
我和姐姐、弟弟正在床上扭滚,都被爸爸的吼声吓住了手。我在灯影里望着爸爸,乖戾的爸爸,他那神情,好像是我们把他削职为民,赶到乡下去似的。
爸爸吼,妈妈却没去应,笑笑,“这样想就好,我们能洁身自好就行了。来吧,把衣服换了。”
爸爸望望惊怔的我们,也释然了,但仍没依从妈妈,“这样好,你让我穿成那个样子,不是疏远了农民?”
爸爸曾读过高中,那时节算得上知识分子了,职业又是摇笔杆儿的。可爸爸的风度、衣着和他的身份极不相称,即使在省城时,也总是皱巴巴的裤子,一双冬夏都穿的绿棉线袜儿偶尔还会从布鞋头儿露出嘴脸来,上衣也永远是发白了的军衣抑或洗毛边了的蓝中山装。他的毛呢丝绸衣物总深深地锁着。妈妈每次劝他穿了,他准会说妈妈“小布尔乔亚”。急了,又是那番吓人的梗脖瞪眼。
其实,父亲也有过潇洒倜傥的时候,道道地地的年轻且盛气凌人。可惜我没见过,因为那时还没有我,我只是从相簿里看到的。
那是爸爸南下时,奉调留下办报,去汉口军管会报到时照的。背景是江汉关码头那座拱形的钢筋大门。人呢,我也知道几个,右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叫“博士”,却从未留洋,彻底是私塾教导出来的。一介书生,圆脸白面,分头却梳得纹丝不乱,有撇有捺的。个儿颀长瘦弱,眼镜后却透出执拗的光。挨他站的那位娇小玲珑的秀美女人,是康英,“博士”的情人,到汉口不久,却和报社的头儿结婚。婚礼之夜,“博士”走了,后来说是死在广西。一次,土匪包围了他们的驻地,他已经突围出来,却丢失了眼镜,回头寻时,被追击而来的流弹打中。爸爸有次和妈妈念及他,说了句,“死了也好,他喜欢逆言,活着,或许是右派。”
我倒觉得活着当什么角色,也比只是一块青石矗着好。当然,这是现在的观念,儿时,做过许多轰轰烈烈的悲壮牺牲梦。
左边的颀长个儿是顾水林,那时是刚入伍不久的乡村教员,下边还是黑土布的大腰裤,脖子上那皱巴巴的毛巾,洗脸擦脚,又兼当围脖。贴着爸爸站着的是妈妈,她当时是到码头上接他们的。妈妈显得娇弱,身上的列宁式服却挺括展的,大翻领,紧束腰,两排扣子亮闪闪的,只是裤子稍显短,露脚脖儿。最英武的是爸爸,衣领系得严严的,据说当时风纪扣掉了,临时找截儿铁丝穿扣的。驳壳枪斜背,绑腿紧打,还挎个长方形的褐色牛皮公文包,一只手抹在腰间,很有点目空一切的架势。
但却不知爸爸什么时候改了脾性,着意邋遢。
这会儿,妈妈却不由分说去动手脱去他的衣服,让他换了衣服。果然气派许多,记得,爸爸遣放下乡,离开省城时,也着意打扮许久,从未有过的气派。
父亲纪事 第二章 4(2)
爸爸着了新衣,显得精气神儿也足,凑在妈妈洗衣盆前嘻笑着说话:“你呀,就是改不了的小姐味儿,记得不?在汉口时,老卞头剋我没有工农气息,学公子哥派儿。张驰还告我,受了你这个‘糖衣炮弹’的袭击……”
“那时,可是你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