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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二章 1(2)
房产说原是个叫郭大鼻子的。早先郭大鼻子只是个摇拨浪鼓儿、卖糖稀人儿的货色,住了这破祠里,尔后居然发了,便以祠堂为中心盖了这般许多房屋。如此的院落便有三四处,四乡人有句俗语:“郭大鼻子的门鼻儿,够人吃上一生一世。”说是他若只把所有房屋的门鼻做铜铁卖了,也够消受一辈。都传他得了知府老公的仙灵之气,才能发财。这般,也是曲门的遗憾。解放那年,郭大鼻子逃了,房屋变不得细软,有人传说见他流落西南,依旧在街头卖糖稀人儿、小猴儿。
后来政府过去话儿,说郭大鼻子为富并无不仁,算得上民主人士,要他回来分得些房产。郭大鼻子闻了却只惨淡一笑,说是功名钱财皆为世空,不愿再回,只是摆摊儿不再惧避乡人。
这儿的房子初时驻过部队,以后间或做干部培训、征集兵役、大型会议的场所,冷凄空落的时候居多,只是院内石榴挂果时,偷偷闯进些孩子。渐渐,西路、中路的门儿堵死,仅留东院门儿进出。院内,稀稀寥寥新迁些县直干部的家属,守门的,却依是郭大鼻子的老门人,张爷和张奶。平日也无事,他们便挨次去扫各院的房子。这儿扫净,那儿又落得尘厚,终是徒劳,却不见懈怠,风风雨雨亦是如此。院内,也仅有张爷张奶待我们亲近,但遇到在房屋撒尿的档子,却断乎不饶。
我们的房子处远远地可以看见那老先生祠堂高高的飞檐,张爷的掌儿使我尿儿再也不敢造次。
父亲纪事 第二章 2(1)
夜里做梦时,那汽车辗死的汉子又直挺挺地戳了起来,扬起胳臂来扼我,以便掏出我肚里的食物吃。我告诉他,吃下去的食物都变了模样进厕所了,说完,为自己的机智吃吃地笑。他却变了面目,或是说没了面目,而是一团黏稠浓黑的血污……
我吓醒了。
房间里却亮着灯,黄黄的、微弱的油灯。先前光明耀眼的房屋里的喧嚷和嬉闹早已淡淡忘却了,却也喜欢这昏黄的烛光。我们和妈妈都聚在光亮前,凑着光,用手在墙上变着鹅儿、小狗、兔儿、马儿的影画。
妈妈披衣坐在被子里和一个男人轻轻地说话,我想他该是爸爸了。在省城时,我们也很难和爸爸妈妈在一起,都是跟姥姥长大的。爸爸又离得这般久,便记不甚清面容。眼前的爸爸有些农民的模样。面容清癯,颧骨和髯须都有过火地凸张,眼眶却凹陷来,沉沉地泛光。我顶怕父亲瞪眼睛,瞪时多是眼白,且又梗直了脖子,实实吓人。
爸爸边说话边去解系在棉裤脚管的绳儿,我和姐姐的床离妈妈和弟弟的床不远,躺在这里可以听见爸爸裤脚处冰碴儿碎落的窸窣,看来爸爸也是刚回到家。
爸爸脱去身上那件黄色的旧军棉衣,妈妈嘱他远远地扔到椅上,脏稀叭叽的。爸爸把身上的衣服一团,照办了。他上了床。
“别碰着飞飞。”妈妈轻声说。飞飞是我的弟弟。
爸爸笑笑,吹熄了灯。
昏黄的灯光和墙上的暗影都逝去了。
“在乡下,受得住吗?”妈妈探身给弟弟掖了被角问爸爸。
“能行,土八路吗,就是和土打交道。先前在家也是农民,不像你,地主兼资本家的娇小姐。”爸爸在取妈妈的乐。
妈妈却没笑,轻轻叹口气。
“哎,杨慧,回来时,我还背了袋南瓜,老乡送的。这儿灾轻些,瓜菜还能半饱肚子。也许,遣放乡里,是因祸得福呢!”
“我可盼着你早点回来,一家人在一块儿。离开省里时,老秦去看我,说事情一年多了,中央隐隐有些信透出来,说是反右倾要重新甄别一下,怕是还包括右派那茬儿。”妈妈声音也清晰了,大致因为夜的暗色寂静。
“右派怎么能平的?”爸爸显得奇怪。
“我觉得右派、右倾差不多的,都是讲了点话,实话。”妈妈的声音有些弱。
“你怎么能这么看?右派是要我们共产党下台,阶级矛盾。右倾是党内的意见分歧,内部矛盾。”
爸爸的声音高了,妈妈也就不再说话。默然一晌,爸爸又问,“老秦怎么样了?还是秘书长?”
“任省委书记处书记了。”
“他没写信?”
“没有,去看我们,也是夜里悄悄去的。我知道他避嫌,更怕白纸黑字。当初,你就不该把事儿一股脑儿揽下来。彭老总的调查组是他接待的,灾区的调查汇报是你们一块儿起草的。闹到头,你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他倒又升了。他是你的领导。罚,也该是他!”妈妈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快了。
黑暗中忽地光亮一下,爸爸划着一根火柴,去抽烟。他不说话,烟头却一点一团地燃红黑暗。
“小顾呢?”爸爸像是随意问。
“他现在接了你的职。”
爸爸先前是省委一家理论刊物的主编,顾水林是他的副手。
“我们走时,小顾连面都没敢露,世态炎凉,也真无情。相比,老秦还是好的。”
“他妈的。”爸爸骂了一句,却并不显得气愤。
我早已无聊,昏昏又睡。脚那头姐姐的鼾息正沉,鼻子吸出轻亮的响来,大致是想起白日什么快乐的事来。这声音渐渐入得我的梦中。
又醒来是妈妈慌慌张张地给弟弟把尿,淅淅沥沥撒来一床一地,“这孩子尿频,说尿就尿,真是没办法。”妈妈说着,整理着床褥,让依旧熟睡着的弟弟躺好了。
我却彻底闹醒了。
“这几个孩子,真是拖累你了。”爸爸说,他们似乎一直没睡,在说话,不知他们哪来的这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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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二章 2(2)
“也是,说起还不到三十岁,就扯了这么三个孩子,飞飞真是多要的了。”
“我可是三十多了,再几年就四十了。”爸爸呵呵笑着,“兴许,我们还会再有。”
“胡说,我可不愿再有了。”妈妈认真地打断爸爸的话头。
我也不愿意再有什么弟弟、妹妹,撒娇的家伙,领他们到我们家干吗?
“哎,老曲。”妈妈又推转了身去的爸爸,“康英倒是来信了,她在广州。他们报社那个老卞,你的编头儿,玩枪,走火儿,死了。她又改嫁,丈夫是……”
“你怎么还和那个坏女人来往?”
“你怎么能这样讲康英?你们可是一块儿南下的,那天,我到江汉关码头接你们,还有顾水林,‘博士’。康英是个好大姐,当初,她紧跟着你,我还以为是你的夫人。”
“瞎说。”听爸爸的声音像是脸红了,“这个混账女人抛了‘博士’,攀上了‘编头儿’,不是这,‘博士’能突然走了,会死在广西?”
“康英是有不好,喜欢接近领导,听领导的……可你得理解她,她成分不好。”
“你也成分不好。”
“不一样的,她在延安整风吃过苦头,碰见‘博士’那样的封建劣绅家庭,自然顾忌多。你猜康英又改嫁的丈夫是谁?就是我们中南团工委的那个书记,张驰。他现在广州当书记。”
“那小子,当初不是追求你么?”
“又说,你不是拿枪吓走了他,把我夺走了么。真是土八路,野蛮!”妈妈的嗔声却充满着愉悦。“康英也算得聪明的女人,求了活得舒适。张驰精明,什么事儿都能团得圆,他这一辈子会安稳上升的。”
“你后悔了?”
“我是说他没有你这样拗,不会跌你这样的跤子。女人,总希望家庭安宁些。”
“你是说我连累了你们?”爸爸霍地坐起身。
“我没这样说,怕连累,我不会自己闹到这个鬼地方来。”妈妈声音也不比爸爸的弱,我听见过别人说她是娇纵长大的小姐。
“我没乞求你到这个鬼地方,没请你。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也可以和我离婚。”爸爸嚷着,在床下穿衣服,又去点亮了灯。
弟弟惊醒了,扯直腔儿哭;妈妈慌慌抱起他,晃着,哄着。弟弟哭息了,倒听见妈妈的啜声:“老曲,我知道你心里窝火,有气,可我们这样赶来是想听你这些话么?我并非求你荣华显贵,只要……”
“你是来可怜我?以为我曲少峰撸了几级,戴个帽子,削职为民就是靠老婆孩子同情的软蛋,滚吧,在哪儿我也是自己站着活。”爸爸说完竟摔门走了。
昏黄的油灯忽闪地跳跃几下。
窗外已微微泛白,不知是天色还是雪光?白色,有时是让人冷凄的。
可以听见爸爸脚踏着积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