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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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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书记呀?”张奶一边去关门,一边诡秘地朝万福清家努努嘴,“你找魏书记,去敲敲老万家的门。天擦黑,我就见他进去了,没走,我勤瞅着呐!不是一回两回啦。”
  妈妈怔怔地望着张奶,不大相信。
  “不信?我老太婆一辈子没蒙过半句瞎话!眼瞎,心清亮着哩!”
  妈妈点点头,撑着身子去叫万福清的门,许久,只听里边窸窣声,不见人来开门,妈妈便叫万福清。
  好一会儿,万福清从外慌慌跑来:“哟,杨局长,这么早?有事?你看,我对账,就在会计室歇了。屋里没人,孩他妈回乡下了,没……没人!”
  “我找魏书记,说是到您这儿了?”
  “……这,这哪能?我算啥人物头?魏书记到我这?”
  妈妈看看他,无奈,回身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老万,我找魏书记急事,你喊门,门外无锁,门里也有人……”
   。。

父亲纪事 第四章 5(2)
妈妈的话音未落,门却开了,魏昶板直身子立在门前,硬硬地对妈妈说:“我在这儿,你干什么找我?”
  “有急事儿!”妈妈短短地答他,又扭头看看万福清。
  魏昶看着满身泥水,疲惫不堪的妈妈似无恶意,便松点口吻,“进来谈吧。”又顺便对万福清示意,“你去吧。”
  万福清望着魏昶和顺地笑笑,妈妈却从他的笑中感受到一种切齿的、压抑已久的仇恨。万福清掀帘进屋去, 透过帘隙里的烛光,妈妈瞥见光影里那娇小玲珑的妇人身影蓦地一缩,不由想起日常妇人黯伤神色和时而隐约可闻的怒叱声响。
  妈妈总有点糊涂了。
  “什么事?”魏昶点了一支烟,在妈妈身后问。
  “老曲的事?组织部的函为什么县里还没复?”
  魏昶松弛一些,复又惶然,似往常笑笑。“哎哟,抗洪,一忙,我就忘了,真是,真是!明天,我就让组织部办一下,材料压在我那儿,就办。”
  “现在就去,我陪组织部的同志到省里。”
  “好,好,不急,天还早。”魏昶去给妈妈倒杯水,忽然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夫妻真是让人羡慕啊,特别是你,贫贱不移。听老同志说,曲团长抗战那会儿,有个漂亮的才女?喔,多言喽,失言,失言!”
  “我这个人,从来不爱过问男女之间的闲事!”妈妈冷冷的,也像是话里有话。
  “开朗,开朗!”魏昶忽然朗朗大笑,笑声也夹杂些酸楚隐衷。魏昶笑着,便和妈妈出去了。
  一早儿,一切事毕,魏昶又安排个过路车,送妈妈和组织部干事赶火车,进省城。事了,魏昶又叫住妈妈,推心置腹地说:“小杨,省里似乎有意思,就地安排老曲工作。我还是希望你们回省里,你去省委可以活动活动,也劝劝老曲。这样……我们都好!我这个人讲实话。”
  妈妈信任地点点头。
  当妈妈回家去和爸爸告别时,爸爸却愠怒地说:“叫你也没叫住,我腿这样,你扔了就跑。再看看,全县都在防汛抢险,拼命,你却为私事这般死跑?”
  妈妈被他气得干噎许久,突然噙着眼泪爆发似的大叫:“我为什么?我伺候不得你,你有才女,让她来好了。我也不愿再和老右倾在一起了。”
  喊得爸爸莫名其妙,哑口无言。
  吵归吵,妈妈还是去了。两三日,省委文件便下来,爸爸平反,任县委副书记。
  哎,对了,我也是这一年上的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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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五章 1
洪汝河发水,在大人们是件惶恐之事,在孩子却平白添了许多兴趣。每日放学之后,都会跑到城外河堤去看涌漫而过的河水。
  日常清澈的浅流,陡然升高,陡然变宽。望去,河岸的林木,村落都变得朦朦胧胧,模糊一团,只感觉这世界到处是一片混浊的黄水。河流里间或漂过些房梁、门板、猪、羊或者是人的死尸,最吸引我们的是偶尔漂浮过来的草秸房顶,黑糊糊的偌大一团,顺流移来,却又极经不起涌浪不时地扯离下纷乱的草来,四处散浮。遇了急急的旋流,软绵绵的被卷裹着,不情愿地,却又被訇然扯碎撕开,由浊流裹挟而去。
  临近县委的河段泊了几条木船,是供县委下乡专用的。这一日,五六条船都聚回堤岸,县委开会决定继续在跃进水库蓄水保坝,还是在张桥决堤分洪?会议开了多半日,未能决。船夫们闲着无事,也不得离开,抽烟、抓牌,谈些水和女人,或者是做官的趣事。
  船头儿我识得,也是张桥人,说起算是张爷的本家侄子,张奶叫他船儿张。前天下午,张奶便是坐了他的船回的张桥,我也随船玩了一遭。
  船儿张干瘦,撑船时只着件足以能装两条腿的白粗布大裤衩子,露出尖尖的、骨棱棱的薄胸,像只卤过了的、又被风干了的烧鸡。船儿张瘦薄,脚板儿和嗓门儿却大。赤脚叉开,脚丫子个个龇得见宽,立直时,腿呈八字,像两根木橛钉进船板似的。嗓门儿呼出,极嘹亮,带些酸酸的尖音,在河面上久久不肯消弭,飘向远处。
  船儿张一路撑船,一路拿腔捏调地唱了小调,遇见河岸有着女人,便百倍努力,脖子鹤一般的伸长去,唱得眯了眼。若是女人立住望他,便气神儿陡兴,把个撑竿舞得花枪一般,潇洒打些水花。讨了没趣,也会索兴,但稍许咒上几句,便又释然,抖擞精神,开怀又唱:
  前半夜想哥哥后半夜哭,
  二尺五的枕头湿乎乎,
  今早儿河边洗把脸,
  河水少来泪扑簌的多。
  见我瞪眼好奇看他,便又松嘴,消了尖声细气的捏腔,粗气高引:
  日头落山点着个灯,
  多个枕头短下个你,
  抱着枕头当做了妹,
  迷糊糊亲嘴荞麦皮。
  我不由逗笑,他便愈加得意,索性松了竿,立在船头,叉腿撒过一泡窘迫,提了裤一忽儿尖细女腔,一忽儿煞粗男声唱个尽兴。
  玉黍黍开花一疙瘩毛,
  想哥哥心里烧烧麻。
  高粱开花顶顶上,
  哥哥想妹墙头爬。
  听见哥的鞋底儿响,
  双手按不住心嘴子跳。
  心里头想你梦里头来,
  没因没由怀了胎。
  进院儿便见狗来咬,
  护头顾腚丢了鞋。
  船外水来被儿凉,
  醒来原是尿了床。
  听得船儿张唱,倒也觉着他人活得有趣。可我见不得船儿张穿那身黑衣黑裤。即使晴明天空,那黑衣也如阴郁浮云飘忽。那次送了张奶返回,行在河心,船儿张见上流漂过黑物,便移了船去,用钩挂住漂物拉上船来,却是一具男尸。我唬得躲在远处,斜斜瞥看。
  他却没管我,忙乎着脱那死尸衣服,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啧,还是洋布的,八成新,抛撒给水里怪不值的。他哥,看起你也像是有头有脸的,左也是个大队一级的吧?这水火不识人呀,这衣裳你带那边也没啥用,留在阳世,也算我对你的想头,赶明儿,我也到阴间了,多带几身衣裳,也好还你,算是咱俩的缘分。他哥,你的嘴咋张着?信不过俺,你左右打听去,船儿张也是四十出头的人啦,啥事都做得一明二白,没蒙过人。”
  说话间,衣服也已剥下,把个半裸的男人重又掀进水去。望着漂浮而去的死尸,船儿张寻来一根较直的柴棍,折了三截,插在船板缝隙,权做香炷。然后跪下,三跪九拜,方肃然起身,尔后一路无歌无话。只是晾在船板上的黑衣在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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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五章 2(1)
船儿张见我在河堤溜达,便笑了叫我,他下身依是那件泛黄的大白裤衩,上衣却是那件黑衫,煞是人,我怎么也不敢去到船上。
  他像是省出我的惧处,脱去黑衫,赤了上身,站在船板上唤我。我迟迟疑疑走下堤来,踩上悠晃的搭板上了船。
  几只木船是交错挨在一起的,邻船有几个船夫在打扑克,我走到船上时,船儿张揽了我的头,对着邻船高声地说:“昭(知)么?这是曲同……曲书记的公子,就是省城到俺庄那位。”
  邻船人中有个年纪大些便微微欠身对我谦和地笑笑,几个年轻的看看我,没吱声,却也和善。
  “你大他好?”船儿张像是问我,也像是给了邻船的人听。
  我想他是问父亲,便点点头。
  船儿张弯腰从篷儿下取出几片烤鱼,递给我:“吃吧,焦黄,不比油炸的差。你大那年下来,我给他送过两串。那时我就昭,他大人身高马大,排排场,生就富贵相,不是久难之人,咋样?他坐过我的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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