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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民的群体性格与人格追求(7)
飞遂邀二公,亭上置酒,三人欢饮。饮间,三人各序年甲:德公最长,关公为次,飞最小。以此大者为兄,小者为弟。宰白马祭天,杀乌牛祭地。从祭祀形式来看,“桃园三结义”的传说生成于五代末至北宋期间,因为只有辽国人才有这种祭祀方式。《辽史?太祖纪》写到太祖“至库哩以青牛白马祭天地”。其他各朝都没有这种习俗。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三人同行同坐同眠,誓为兄弟。
其他有关三国故事的通俗文艺中,还有说关羽最年长,只是刘备最有帝王之“福相”,只有靠他才能把自己带上“发迹变泰”的道路,这样关张才拜他为大哥。这更表现出游民对于“结拜”这种结合形式的内心真实的期待。《三国志演义》是经过了文人改造的,它除去了游民头脑中对眼前利益的赤裸裸的渴望,增加了一些为国为民的套话。书中写由张飞提议三人结为生死之交,然后共同为国出力。
次日,于桃园中列下金纸银钱,宰杀乌牛白马,列于地上。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结为兄弟,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以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共拜玄德为兄,关某次之,张飞为弟。祭罢天地,同拜玄德老母;将祭福物,聚乡中英雄之人,得三百有余,就桃园中痛饮一醉。
游民的结拜多带有秘密性质,因为他们结拜的目的多与从事非法活动有关。清朝就曾在法律中明确规定,严禁歃血订盟、焚表结拜为兄弟,并视同“谋叛”行为,还一度定为“十恶不赦”之罪。其他朝代虽没有像清代那样严厉打击,但参与结拜者也多被统治者视为莠民。《三国志演义》对此大加张扬,是为了突出刘、关、张结拜的“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正面意义。其实,游民的结合,从小的方面说是谋生存,从大的方面说就是求发展。要获得较大的发展就要有社会###,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有利益和权力的重新分配与组合。游民不怕乱,甚至他们有些企盼社会###。在他们结拜的“誓词”上都要有“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这样的句子,前一句好理解,后一句就不是生活在太平时代的人们能够理解的了。孟子说得好,“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人之生死寿夭,也是各随其身体状况的。为什么要都死在一天呢?实际上,这句话的背后表明这种“死”,不是正常的死亡,更不是寿终正寝,而是他们要从事某种冒险活动,其中蕴涵着死亡的可能性。这种冒险活动可能是偷盗、抢劫、上山落草、聚众造反等等,所以他们要在事前发誓: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大家一起死。“同日死”意在勉励大家不要怕死,要敢于出击,同心协力,干好这件事。我们前面提到的《花关索出身传》中也写到,在刘关张结拜时发誓:“只求同日死,不愿同日生。”此后,三人便落草为寇去了。另外一种意思是,要为冒险活动中死难的兄弟报仇,而且要“生死以之”,不计成本。《三国志演义》写到关羽被害后,蜀汉为关羽复仇的过程中,刘备、张飞已经达到丧失了理性的地步,而且谁的劝告也不听,连诸葛亮也束手无策,最后弄得“火烧连营八百里”。刘备多年积蓄的家当几乎是一扫而光,他没脸回成都,连气带病死于白帝城。王蒙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完全是“黑手党”的语言。见《〈三国演义〉里的前现代》,《读书》,1995。他的这种判断是完全符合游民结拜实际的。
结拜是游民结合的最原始的形式,后来又有结成帮伙、秘密会社等较高级的形式出现,这些我在后面还要谈到。
以结拜为起点的游民帮派是游民帮派意识的基础,帮派意识有强烈的倾向性,这种倾向性甚至影响他们正确地判断极普通的是非曲直。它表现在一切皆以自己帮派的立身行事为标准,认为自己的帮派永远是无懈可击的。帮派中的成员习惯于这种单线思考,从是非上说,自以为是;从力量上说,认为自己是所向无敌的。因此,在他们面对世界或其他人群时,他们只关注敌我,不关心是非;或者说,自己永远正确,错误完全在敌人一方(当然有时这只是宣传时的语言,他们内心也不一定真的这样想)。这在《水浒传》中有十分明确的表现,它是以梁山好汉的是非为是非的,只肯定属于梁山的一方面。例如,书中写了许多打劫剪径、杀人放火的绿林强盗,但只对梁山和与梁山有关的诸山头的人们持赞赏或肯定的态度,而对其他山头的,如生铁佛崔道成、飞天夜叉丘小乙、王庆、田虎、方腊等打劫者或造反者,则都持反对态度,其根子在于,他们与说书人所肯定的梁山不属于一个帮派系统。台湾学者孙述宇认为,最早的梁山故事的讲述者与梁山这批“强人”有关,这是有道理的,否则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对梁山好汉那样热情。意思就是只有梁山对,其他都不对。
游民的群体性格与人格追求(8)
同一件事,作出不同的是非判断,关键在于做这件事的人是“敌”还是“我”,这种观念不仅现代人不能接受,就是古代的文人士大夫也不能认同。例如,《水浒传》是坚决反贪官的,但这也只局限在与梁山对立的贪官上,至于与梁山交好、在朝廷上为梁山说好话的官吏,尽管也“贪”了,在梁山好汉的眼中也是好官。宿元景也受贿,接受了梁山的“一笼子金珠细软之物”,在作者看来,他还是为人“仁慈宽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第八十一回)。对于如虎似狼的胥吏差役也是如此,在林冲的遭遇中,无论是押解他的董超、薛霸,还是沧州牢城营内的管营、差拨,他们为了钱,视人命如草芥,只要有了钱又一切都可以通融,其嘴脸确实可耻、可鄙。而另一个恶吏戴宗,他本是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是吴用的朋友。吴用说“此人十分仗义疏财”,并且与梁山有通信往来。可是当宋江发配到江州监狱,戴宗还不知道他与梁山的关系、也不知他是宋江时,便向他索要“常例钱”,宋江不给,戴宗拿起讯棍便打。宋江问自己犯了什么罪?戴宗的一段话充分暴露了恶吏的嘴脸:
“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宋江道:“你便寻我过失,也不到得该死。”那人怒道:“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
《水浒传》第三十八回
“那人”便是戴宗。如果这些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作者是要大加谴责的。可是这段对话是在戴宋二人之间发生的,便带有了喜剧彩色。下面接着宋江就揭出戴宗与梁山吴用相识之事,原来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于是,戴宗“恶吏”的本来面目便模糊了,读者只记住他暗通梁山好汉和讲义气的一面。再如,孟州府的叶孔目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