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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撕扯着狍子肉大嚼,心下越发好奇,想不出这是一个怎样的人物?想他早已饿极,只顾吃喝无意说话,便默然端酒品饮。
老翁吃下半只狍子腿,又将一碗烧酒下肚,才问道:“老夫若没看错,你想必是从京里来,要往前敌去。”
袁崇焕心下暗惊:“怎么说?”
老翁放下酒碗,凄苦一笑,眼角竟挂着几滴浊泪,挥袖略拭道:“四十多年前,老夫刚刚二十出头,就随军转战建州卫、静远、榆林、松山、杏山等地,因积军功,升为副将。当时大明边军兵精粮足,将帅一心,近三十年辽东无战事。不料,万历四十七年,喜好纸上谈兵的杨镐经略辽东,将帅相疑,分兵轻进,被后金各个击破,可叹萨尔浒三战皆败,尸骨遍地,血流成河,死者四万有余,伤者不计其数。”
“老丈竟在辽东厮杀多年?晚辈失敬了。”袁崇焕跳起身来,重新见礼。
老翁长叹一声,招手命他坐了道:“那些都是前尘梦影了。萨尔浒之败至今想来仍教人心酸,气愤难平,可怜那几万个弟兄,多是老夫一手带出来的……哎!朝廷、朝廷不得已,改命熊廷弼经略辽东,局面才日渐恢复,谁知一年后万历皇爷驾崩,熊廷弼却又被无故罢免。辽事日益败坏,老夫一辈子出生入死开疆拓土,转眼间化为乌有,令人好恨!”
袁崇焕听得紧咬牙齿,面色铁青,嘶哑道:“朝廷不是又起复了熊大人么?”
老翁又斟了满满一大碗酒,深喝了一口道:“那又有什么用?熊廷弼倒是个将才,可是掣肘的人多了,他又能奈何?自古未有奸臣在朝而将军在外立功的先例,实在教人齿冷心寒。你看着吧!熊廷弼的苦日子多着呢!还不如老夫看淡了功名利禄,远离了乡亲父老,一个人漂泊异乡,牧羊吃酒,逍遥自在。”
袁崇焕想起熊廷弼与王化贞经抚不和的传闻,口中咯咯作响,恨声说:“晚辈若能提雄师出关,定要收复失地,生擒建州跳梁!”
老翁摇头道:“少年心雄万夫,气概干云,哪个八尺高的汉子都不能免,一旦经过世事磨砺,往往锐气尽失,心境与前大不相同。”
“有何不同?”
老翁乜斜他一眼,说道:“到时你自可体会出来,如今说了你却无从体会”仰头将碗中酒干了,“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酒真是好东西,干了!”挥袖拭去嘴角酒痕,以手中的狍子腿骨敲击酒碗唱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哈哈哈……痛快痛快!”倒卧而眠,旁若无人。
袁崇焕厉声道:“他日定当直捣黄龙,与老丈痛饮!”大口将一碗烧酒一饮而尽,起身将酒碗摔碎在地,正要取块羊皮盖在老翁身上,忽听外面几声凄厉的羊叫,羊群不住骚动,知有异常,拔剑出门,隐隐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急忙退回屋内,掩身门后。一会儿,几匹快马旋风般地奔驰而来,马上人喊道:“前面似有灯光,那头恶狼想必逃到人家去了。”
“咱们追了小半日,肚子也饥饿难当,定要捉住下酒。”
屋内的火堆不及熄灭,仍闪着微弱的红光,黑夜里不啻星月之辉,足以看到数步以外。袁崇焕隐约辨出来了六人,都骑着马匹。他们先后下了马,各持刀剑扇形地向草庐围来。忽然,一人惊呼道:“这里有羊圈,那头野狼怕会躲到羊群里了。”擦亮火摺,点起火把。火光映照之下,六人满身戎装,赫然穿的是明军甲胄,相互挥手示意,一起向羊圈围拢过来。那羊圈里果躲着一头粗壮的恶狼,已咬断了一只羊的喉管,正撕扯而食,见了火把,陡然抬起头来,呲出白森森的牙齿,兀自滴着淋漓的鲜血,连连低吼。
一个身材高大威猛的大汉道:“小心了!困兽犹斗,这头恶狼怕是要拼命了。”众人纷纷呼喝,小心围逼而上,堪堪到了近前,那狼猛地纵身跳起,竟向屋内跃来。袁崇焕一惊,想到老翁醉卧在地,怕它伤及,挺身出来,迎头一剑挥出,削掉狼的半边脑袋,那狼在地上一滚,兀自挣起半个身子,长嚎几声,倒地死去。
“好剑法!”几人喝彩着到屋前相见,袁崇焕见他们战袍破败不堪,上面隐隐似有血迹,问道:“几位可是来自辽东?”
那个大汉粗声道:“别再提什么辽东,都拱手让与后金了。”弯腰坐下取酒便吃,其余五人侍立不动。袁崇焕暗觉震惊:怎么,难道广宁败了?那大汉喝干一碗酒,看看地上醉卧的老翁,似是自语道:“这叫打的什么仗?十三万大军竟败给了五万兵马,真他娘泄气!”
“广宁到底如何了?”袁崇焕心头大急。
第二十三回 论臣道品茗汰劣相 量刑法翻案现妖书
第二十三回
论臣道品茗汰劣相 量刑法翻案现妖书
大汉冷笑道:“狗贼王化贞只顾逃命,不战而走,哪里还顾得了广宁城。”
“那熊经略呢?”
“熊经略既与王化贞不和,各守城池,互不往来。镇武堡遭围,他非但不援手,竟有意出王化贞的丑,派人持经略令箭督促王化贞出战……”
袁崇焕大叫道:“临阵而怀私仇,镇武堡休矣!”
“西平、镇武二堡丢失,王化贞不以为意,退守广宁,依然不事战备,人心惶惶不安,以致将士哗变,广宁不战而下。王化贞败逃到闾阳驿,见了熊经略哭诉,要他到广宁、前屯安抚将士,不料熊廷弼见大势已去断然拒绝,将所余辎重一把火烧了,率残余人马掩护数十万百姓退回山海关,辽西之地尽属后金。”
“整顿残兵,依仗城池,犹可固守,为何要拱手送人?活活气煞人也!”袁崇焕握拳大怒,一掌拍在低矮的木桌上,将酒碗震起老高。老翁惊醒坐起,见多了六人,身背弓箭,手持刀枪,惘然不解。
那大汉乜斜了袁崇焕一眼,见他兀自恼恨不已,惊问道:“你是什么人?竟也懂得战事!”
袁崇焕道:“在下兵部职方司主事袁崇焕,敢问尊姓高名。”
“原来是兵部袁大人,失敬了。末将满桂,在军前任游击一职,遭遇兵败,想卸甲归田,与三五个弟兄回蒙古草原。”说话之间,神情不胜颓然沮丧。
“满游击原是蒙古人?”
“是。”
袁崇焕道:“在下闻听蒙古多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英雄彪悍,向来不轻易服输,如何竟这般灰心了?”
“都是一些狗官,教人如何不灰心?咱是个粗人莽汉,辽东没有边才,空有一身蛮力气无处使用,索性回草原跑马牧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却也逍遥快活。”满桂苦笑道。
老翁叹息道:“报国无门,徒唤奈何?”
袁崇焕慨然道:“哀莫大于心死,大丈夫处世万不可失了志气,自可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顶天立地,流芳千古,也不枉此生。在下回京后正要自请守卫辽东,六位可愿意杀回辽东,一雪此耻?”
满桂见他说得慷慨激昂,不觉怦然心动,抬眼扫视五位弟兄,答道:“果真如此,咱弟兄六人也愿意追随,只是袁大人可有把握,终不成教咱们再失望一回?不如我弟兄六人暂回草原恭候佳音,袁大人若能如愿,我们弟兄自会到军前报效。”
袁崇焕极力挽留道:“何必如此曲折,还是与在下一同回京,岂不更好?”
“唉!这么多好战的人,你来我往的,边疆怕是永无宁日了,苦的还是小民百姓哪!东躲西藏,难以聊生。”老翁不等满桂回答,喟然叹息,语调悲凉,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
“老丈,晚辈并非好战之人,实在是不得已。难道该束手待毙,任人宰割不成?失意不成失志,怎可将个人得失看得重于君王百姓江山社稷?”袁崇焕还要往下驳辩,屋外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分外刺耳。
老翁翻身而起,见了门边的狼尸,大惊道:“不好,你们杀了此狼,怕是引来了狼群。”
袁崇焕、满桂几人跃出草庐,四下一看,果见草庐四周百步以外无数的绿光闪烁,满桂大骂道:“咱刚受辱回来,就是这些杂种也来欺负老子,老子正好拿你们出气。”从背后抽出铁弓,搭箭便射。
老翁疾步上前,一把将铁弓抓了喝道:“不可卤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