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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瞧着,一时又想起了贾母,遂红了眼圈儿。
刘姥姥劝了几句,也哭了一场贾母,后又问到了宝玉和王夫人等人。
“我们太太好歹是躲过了那一劫,如今只在牢里苦熬着。宝玉亦是,还是在狱神庙里关着。只我们大太太倒是没被邬家牵连,前番和二爷一同被接了出来。可在牢里吃了太多苦头,竟疯魔了,如今只得关在家里叫人看着吃药。”
王熙凤说起邢夫人便摇头叹气。
刘姥姥遂问道:“不是都说太上皇要班师回朝了?那你们大老爷还有薛家几位老爷、大爷,想来也一同回了吧?到时有大老爷在,你们也可将大太太交付大老爷照顾着。”
王熙凤撇嘴道:“大老爷不叫我们照应,已是阿弥陀佛了,哪里还能指望他照应太太?”
刘姥姥待要再说什么,碍着巧姐儿也在,倒不好说什么闲话。
王熙凤接着道:“薛家倒有信来,姨丈兄弟两家并我们大老爷都随军往京城来了。信上还说,我们宝琴妹妹不知怎地,倒和环哥儿一处去了月港,却正遇上邬家叛乱,环哥儿吓得再不敢回京,只赖在王家军营里不出来。倒是宝琴妹妹听说京里二太太和宝玉出事,她宝钗也备着要进宫去,就又跟着薛家众人回京了。虽是来回折腾,但好歹也算妇女兄妹团圆了。”
平儿在一旁啐道:“天老爷,环哥儿那般货色,快叫他离着咱们远远儿地才好呢!”
巧姐儿也跟着啐了一口,还加了句:“还有兰哥儿!都远远儿地!”
众人瞧着她趣致的小模样,不由都笑了起来。
刘姥姥抚摸着巧姐儿毛绒绒的小脑袋,对王熙凤道:“二奶奶莫笑话老婆子我托大,咱们大姐儿这番遇难呈祥,奶奶可曾琢磨出什么不曾?”
王熙凤见刘姥姥神情真挚,正和当年贾母劝说她时一模一样,顿时红了眼眶道:“姥姥,我都明白的。若非昔年我们老太太谆谆教导,恐怕我还会一条道儿走到黑,咱们巧姐儿如今也未必能得姥姥一家的救助。”
刘姥姥“唉”了一声,拍着大腿道:“我的好奶奶诶,我就说您是个伶俐人儿。往后您便收了那些不敬鬼神,不信阴司报应的脾性,与琏二爷好生过日子吧。老婆子瞧着呐,您这福份,且还长远着呢。”
王熙凤心悦诚服,再不复昔日在刘姥姥面前做张做致之态。
……
宝玉枯坐狱神庙中,对着一面白灰斑驳,青砖尽裂的墙壁出神。
外头狱卒拿手里杀威棒敲了敲牢门,有气无力叫了句:“开饭了。”
宝玉动也不动,依旧面墙而坐。
狱卒白了他一眼,将一碗黑乎乎的粥饭撂下自顾自走了。
宝玉浑然不知,依旧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瞧个不住。
“这里我来过,只不知林妹妹在不在这处。”
此刻宝玉的眼前绝非狱神庙内那堵寒碜的砖墙,而是他曾无数次梦见过的那片洞天福地。
循着记忆中的旧路,宝玉沿着灵河畔张望寻觅着。
“是这里了!”
在一块莹白的巨石旁,宝玉停下了脚步,低头去找那株自己时常灌溉的仙草。
可是入目却是一片空空,再不见那仙草踪迹,宝玉没来由地心慌起来,举目四望,想要呼唤那株仙草的名字,不知怎地脱口而出的却是“林妹妹”三字。
宝玉一时痴了,依着三生石颓然坐倒,口中喃喃着“林妹妹”。
“神瑛侍者?”
忽然,熟悉的声音响起,一道倩影自三生石旁飘然而来,宝玉抬头去看,顿时惊喜交加地叫道:“林妹妹!”
“林妹妹?”
来人疑惑反问着,她衣袂飘然若飞,正是黛玉的模样,可是神情却并非黛玉旧日姿态。
她怔怔看着宝玉半晌,疑惑地又重复了一遍“林妹妹”三字,两道罥烟眉似蹙非蹙,好似在苦苦回忆着什么。
宝玉只怕这是个梦,站在那里半步都不敢上前,凝着双目直直瞧着眼前人。
“是了。”
这人想了片刻,莞尔一笑。
宝玉犹自呆呆看着她问了一句:“可是林妹妹?”
第399章 (1)入灵山挽歌悼旧友 归京城炮火轰新帝()
“是,也不是。”
见宝玉问,似是黛玉的那位仙子笑答道。
宝玉愣在那里,忽觉腔子里万箭穿心一般痛楚难耐。
仙子见他面露哀恸,面上笑容也瞬息消失,眼中又慢慢盈满了泪水。
“我已还了你泪,为何如今却仍会因你而悲?”
宝玉见仙子问话,他却并不懂此中真义,于是哭着摇了摇头。
“原想着既还了泪,你我恩情便自了结。却不想此果反生它因,此情更生别恩。”
宝玉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那“了结”二字分外刺耳。
他伸手想去握住仙子的衣袖,却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里。
仙子眨着一双泪眼看了看宝玉,倒是伸手过去一把握住了他的双手道:“神瑛侍者,君身仍在红尘,吾却已归太虚幻境。如今吾泪已尽,却不知该拿什么再去还君恩情。”
宝玉越发听不懂了,心中不安起来,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不敢去问询眼前这人,唯恐此梦会醒。
仙子眼中含泪,却一滴也落不下来,于是长叹一声道:“痴人,这要我如何是好?”
宝玉紧紧握住她的手,热泪滚滚而下,拼命摇着头,想再叫一声“林妹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罢了。既还了泪仍不够,也只好再还了这一命去。”
黛玉笑着轻推了宝玉一下,自己则翩然而去。
宝玉心里一恸,伸手就去抓黛玉飘飞在眼前的衣袂,入手却是冰冷的一面砖墙。
“林妹妹!”
宝玉额头布满冷汗,十指蜷着在砖墙上胡乱抓握着,只见眼前哪里还有黛玉的身影?他不过仍旧坐在狱神庙内,眼前还是那堵斑驳的砖墙。
“林妹妹……”
宝玉顿觉肝肠寸断,他弓着腰身,将头埋进自己屈起的双膝间,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滴落在地上的枯草之中。
这时门外响起话语声,原是贾琏夫妻买通了狱卒,带了吃食来瞧宝玉。
宝玉听见贾琏叫自己,这才大梦初醒般满脸是泪的转头看去。
王熙凤见宝玉这般境况,不由就蹲身哭道:“宝玉……”
贾琏忙把手中的食盒自木栅栏缝隙中递了进去,忍泪道:“宝兄弟,莫再哭了,快来吃些饭。”
宝玉呆愣愣“唉”了一声,这才觉出腹中饥肠辘辘。
王熙凤见宝玉神情发痴,只当他又犯了痴病,于是哭道:“宝玉,是我啊,你凤姐姐。我和你琏二哥哥看你来了……”
宝玉怔忡地瞧了二人片刻,这才赶忙起身,擦了泪,给贾琏夫妻行了礼,又接过食盒,在二人的劝慰声中一点点吃了起来。
王熙凤将南安王府相助一事说了,又说了王夫人躲过一劫,以及往前宝钗即将入宫之事。
宝玉停了箸,连连摇头道:“不可!怎能让宝姐姐替我们受罪?”
贾琏在旁劝道:“宝玉!宝钗妹妹此番入宫,并非只为救你。现还有太太在里头苦熬着,宝钗妹妹也是一番孝心。你若一味拦着,又置太太于何地?”
宝玉红着脸道:“是弟不孝,无有本事将太太救出。可是,宝姐姐亦有父母兄弟,原不该为了太太舍了自身。这叫姨妈心里又如何受得住?”
贾琏见劝不住,便拿眼睛看着王熙凤。
王熙凤叹了口气,问宝玉道:“若如今身在牢狱的是姨妈与宝钗,你又待如何?若令你为奴便可救出她们,你可愿意?”
宝玉不假思索地点头道:“自是愿意。”
王熙凤瞧着他再不言语,宝玉想了一瞬,便垂了头落泪道:“终是我对不住宝姐姐。”
“那便在心中好生存着这份对不住,再加倍珍重自身,好待来日报了这份恩情。”
王熙凤重又把筷子放在了宝玉手中,下巴微微点了点饭菜。
贾琏也催着宝玉快些都吃完,又问宝玉还想吃些什么,他们过几日再来送。
宝玉噙着泪,一口一口吃完了面前的饭食。
……
“林大人,请!”
贾雨村恭敬地抬着手,林如海扶着他的手腕,自诏狱中缓缓走了出来。
诏狱门口处站满了文武百官,众人见林如海出来,皆激动地高喊:“林大人,林大人!”
“林大人,皇上特命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