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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孩辞了二先生,在村里问过了过红沙岭的路,喝一点烟灰,便望着红沙岭走。快到上山的地方,他拿出一副红玻璃眼镜戴上,这眼镜戴上不如不戴,玻璃也不平,颜色又红得刺眼,直直一棵树能看成一条曲曲弯弯的红蛇,齐齐一座房能看成一堵高高的红墙。他到大村镇不敢戴,戴上怕人说笑话;一进了山一定要戴,戴上了能吓住人。一根藤手杖,再配上这副眼镜,他觉着够味了。五六里山路他一点也不觉着累——一来喝上了大烟灰,二来有钱可取——越走越有劲,太阳不落就赶到红沙岭。
红沙岭这个山庄,只有七家人——三家姓孙的,四家姓刘的,都是前两辈子从河南来的开荒地的。老邻长六十多了,姓刘,念过百家姓和四言杂字,其余的人除了写借约时候画个十字,就再不动笔。
他一到庄上,有三只狗一齐向他扑来,他用一条手杖四面招架,差一点吃了亏。孩子们出来给他挡住狗,他便问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道:“邻长住在哪里?”女孩说:“在这里,我领你去!”他就跟着这女孩找着了邻长。
他问:“你就是邻长?”刘老汉点点头,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他说:“从城里来的。你这庄上有个孙二则?”
“早就去世了!”
“他没有后代?”
“有!有个孙孙名叫甲午。”
“在哪里住?”
“上地了!”又问那个小女道:“黑女!去叫你爹!”黑女答应了一声跑出去。
刘老汉把崔九孩让到家里喝水,问是什么事。九孩喝了一碗水,冷冷答道:“有点闲事!”刘老汉也无法再问,崔九孩也撑住气不说,只是吸烟喝水。
一会,黑女跑来,领着一个人,赤着脊背,肩上背着件破小布衫,手里提着一顶草帽,一进门就问刘老汉道:“大伯!有人找我?”
九孩问刘老汉道:“这就是孙甲午?”
刘老汉答道:“就是!”
九孩再不往下问,掏出小铁绳来套在甲午的脖子上,用小铁锁崩的一声锁住。甲午和刘老汉都吃了一惊。黑女看了几眼,虽说不认得是什么事,可也觉着不对,扭头跑了。
刘老汉问道:“老头,究竟是什么事?”
九孩道:“不忙!有票!”说着用脚踩住铁绳头,掏出票来,哗啦哗啦念道:“查本年度下忙粮银业已开征多日,乃有单列各户,迁延不缴,殊属顽忽之至,着即拘案讯究,以儆效尤。切切此票。”又从单上指出孙二则的名字道:“这是你爷爷的名字吧?”甲午不识字,刘老汉看了半天道:“是倒是”
才念了票,甲午老婆和黑女都哭着跑来。甲午老婆看了看甲午,向刘老汉哭道:“大伯!这这叫怎么过呀!黑女他爹闯下什么祸了?”刘老汉道:“没有什么祸,粮缴得迟了。”甲午老婆也不懂粮缴得迟了犯什么罪,只歪着头看甲午脖子上那把铁锁。
九孩把票折好包起来,就牵住铁绳向刘老汉道:“老邻长,你在吧!我把他带走了!”又把绳一拉向甲午道:“走吧!”说着就向门外走。
甲午老婆和黑女都急了,哇一声一齐哭出来。
刘老汉总还算有点经验,便抢了几步到门外拦住道:“老头不要急!天也黑了!就住这里吧!人我保住,要说到一点什么小意思啦,也不要紧,总要打发你喜喜欢欢的起身啦!”又向甲午老婆道:“不要哭了!回去给人家老头做些饭!”九孩道:“倒不是说那个!今年不比往年,粮太紧!”虽是这么说,却又返回去坐下了。甲午老婆见暂且不走了,就向刘老汉道:“大伯!这事可全凭你啦呀!我回去做饭去。”说了就拉着黑女回去了。
刘老汉又向九孩道:“老头!我保住,你暂且把他放开吧?他是一手人,借个钱跑个路都得他亲自去。”
九孩见这老汉还能说几句,要是叫他保住,他随便给弄个块二八毛钱,又把原人弄个不见面,难道真能把他这保人带走?他想这人放不得,便道:“人是不能放呀!住一夜倒可以。”刘老汉道:“不放也不要紧。你也累了,到炕上来随便歇歇,咱们慢慢商量!”九孩便把甲午拴到桌腿上,躺到炕上去休息。刘老汉见他躺下了便问他道:“你且躺一下,我给你看饭去!”
刘老汉到了甲午家,天也黑了,庄上人也都回来了,都挤在甲午家里话弄这件事。刘老汉一进去,大家都围着来问情形。
刘老汉说:“不怕!他不过想吃几个钱,祭送祭送就没事了。”甲午老婆问:“不知道得几个钱?”刘老汉道:“要在村里给一顿饭钱就能打发走;到咱这山庄上还不是尽力撑啦吗?你们不要多到他跟前哭闹,只要三两个人来回跑跑路,里外商量商量,要叫他看见咱不十分着急,才能省个钱。”大家又选了两个会说话的人跟刘老汉一同去,都向刘老汉说:“大伯的见识高,这会全凭你啦!”
饭成了,做了一大锅,准备请大家都吃一些,可是有好多人不吃,都说:“小家人吃不住这样破费。”
九孩吃过饭,刘老汉他们背地咬着甲午的耳朵给他出了些主意。又问了他一个数目,有个青年去借了一块现洋递给刘老汉。刘老汉拿着钱向九孩道:“本来想给老头多借几个盘费,不过甲午这小家人,手头实在不宽裕,送老头这一块茶钱吧!”
一块钱那时候可以买二斗米,数目也不算小,可是住衙门的这些人,到了山庄上,就看不起这个来了。他说:“小家人叫他省个钱吧!不用!我也不在乎这块二八毛。带他到县里也没有多大要紧,不过多住几天。”
庄稼人最怕叫他在忙时候误几天工,不说甲午,别人也替他着急了。那个青年又跟甲午咬着耳朵说了一会话,又去借了两块钱,九孩还不愿意。一直熬到半夜多,钱已经借来五块了,九孩仍不接,甲午看见五块钱摆在桌上,有点眼红了,便说:“大伯!你们大家也不要作难了,借人家那么些钱我指什么还人家啦?我的事还是只苦我吧!不要叫大家跟着我受罪。把钱都还了人家吧!明天我去就算了!”
九孩接着道:“对!人家甲午有种!不怕事!你们大家管人家做甚?”说了又躺下自言自语道:“怕你小伙子硬笨啦?罪也是难受着啦!一进去还不是先揍一顿板子?”
甲午道:“那有什么法?没钱人还不是由人家摆弄啦?”
刘老汉也趁势推道:“实在不行也只好有你们的事在!”把桌子上的几块钱一收拾,捏在自己手里向那个借钱的青年一伸。青年伸手去接,刘老汉可没有立刻递给他,顺便扭头轻轻问九孩道:“老头!真不行吗?”
九孩看见再要不答应,五块现洋当啷一声就掉在那个青年手里跑了,就赶紧改口道:“要不是看在你老邻长面子上的话,可真是不行!”刘老汉见他改了口,又把钱转递到他手里道:“要你被屈!”九孩接住钱又笑回道:“这我可爱财了!”
九孩把手往衣袋里一塞,装进了大洋,掏出钥匙来,开了锁,解了铁绳,把甲午放出。
第二天早上,崔九孩又到别处催粮,孙甲午到集上去粜米。
第二十一章 周立波()
作品简析
催粮差是赵树理的一篇代表作。1946年4月,晋冀鲁豫边区文联成立,赵树理当选为常务理事。在这前后,赵树理连续发表了地板、催粮差、福贵、刘二与王继圣等,其中催粮差获得该年度太行区文化奖会甲等奖。故事主要写一个名叫崔九孩的司法警察,下乡催粮时上拍下压的两副面孔和两种手段。虽然故事背景早已成为历史烟云,可是读者通过阅读作者幽默的叙述语言,一气呵成的艺术手法,依然能够感到特有的趣味和愉悦,而文中人物的神态和对话的着笔,都使人物形象栩栩如生。
周立波(1908—1979),原名周绍仪,湖南益阳人。中国现代着名作家、翻译家。1934年参加左联,译有被开垦的处女地第一部。抗战后,曾在晋察冀根据地当战地记者,又到延安普迅艺术学院任教,兼任解放日报副刊部副部长。1946年到东北松江省参加土改运动,写成长篇暴风骤雨。建国后曾任湖南省文联主席,着有长篇山乡巨变及20多篇短篇,开创了乡土文学的新格局。他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