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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1906—1970),原名赵树礼,山西沁水县人。现代着名家、人民艺术家。他的作品多以华北农村为背景,反映农村社会的变迁和存在其间的矛盾斗争,塑造农村各式人物的形象。他开创的“山药蛋派”,成为新中国文学史上最重要、最有影响的文学流派之一。在抗战前就写出了金字盘龙峪等。投身抗日工作以后,在山西从事各种文化工作,写出了许多反映农村社会生活的,如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李家庄的变迁、福贵等。解放后着有短篇锻炼锻炼、长篇评书灵泉洞(上集),以及实干家潘永福、长篇三里湾(1955)等。
催粮差
抗战以前,还没有咱们解放区这统一的进税制度,征收田赋,还是用前清的粮银制,俗话叫“完粮”,也叫“点粮”。每年两次,夏秋各一半。
每次开了征以后不几天,县政府就把未来完粮的户口,随便挑一些,写成一张单子,并且出一张拘人的票,把单子粘在后边:派个差人出来走一趟,俗话叫催粮。要从票上看起来,有些很厉害的话,什么“拖延不缴,殊属玩忽,着即拘究”好象是犯了什么了不起的大罪,不过除了一年只进两回城的乡下人,谁也知道这不过是个样子,有势头的先生们根本不理:大村大镇的人们要是没有多走过衙门的,面生一点也不过管一顿饭或者送一顿饭钱,只有荒僻山庄,才能有一点油水。可是这种名单上写的都是前几辈子的死人名字,又查不出有没有山庄上的户口(在县政府的粮册上改个名字,要写推收帖子,还要花些小费,因此除了买卖田地外,上世人死了也不去改名字)。
县政府的司法警察,不欢迎这催粮的差使,因为比起人命、盗窃、烟赌等刑事案件来,弄钱又不多,跑路又太多。别的票子发下来,你争我夺抢不到手;这催粮票子发了来,写到谁名下谁也推不出。
崔九孩当了一辈差(司法警察),在那年虽是五十多了可还能说能跑。有一次南乡的催粮差使派到他头上,他不想去——虽然能说能跑,可总得有点油水跑得才有劲——差使多了跑不过来,本来可以临时雇人;他虽不是跑不过来,可是不想去,好在有这雇人的例子,就雇个人吧!
他雇了煎饼铺里一个伙计。这人是从镇上来的,才到城里没有几天,虽说没有催过粮,可是见过别的差人到他家去催粮。他觉着这事也没有什么不好办——按单找户口、吃饭、要盘费。这有什么难办?他答应了,九孩就把票子、铁绳、锁子和自己的藤条手杖都交给他。
走路比卖煎饼还轻快,不慌不忙走了十五里,取出票来看看,眼前村子里有一户叫张天锡。他走进了村,到了村公所一打听,村警说:“催粮啦?张天锡是张局长的老爷爷,早就不在了。”他又问村警说:“他住在哪一院?”村警说:“在南头槐树底那黑漆大门里。去不去吧”
听这口气,好象说“去也扯淡”。他又问:“他家没有人?”村警说:“二先生在家啦!”他听说有人,也就不再往下问。他想:不管几先生吧,票上有他的名字,他还能叫我空着去?主意一定,出了村公所,往二先生家里来。
到了村南头,找着了槐树,又找着黑漆大门,一进去就有个大白花狗叫起来,有个人正担着水在院里浇花,见他进去,便挡住狗问他是哪里来的。他说从城里来。那人又问:“送信吗?”他说:“不是!有个事啦!”
二先生在家里听见了,隔着窗问:“什么事?”说着就到门边,揭开竹帘用手一点说:“过来,我问问你!”他便走到门边。二先生问:“说吧!什么事?是不是财政局打发你来的?”他说:“不是!我是催粮的!”二先生问:“催粮的?给我捎着信啦?”他说:“没有!”二先生说:“那你来做什么?”他说:“票上有你的名字。”二先生看了看他,又问:“你是新来的吧?”他说:“是!”二先生摇了一下头,似乎笑了一笑说:“走吧!我已经打发人点粮去了!”
他觉得奇怪了。他想:这先生怎么这样不讲面子?不给钱吧也不管顿饭?不管饭吧连屋子也不叫进去坐坐?他还没有想完,二先生追他道:“走吧!”说了就放下帘子把头缩回去。他生了气,就向门里喊道:“这是拘票啊!”二先生也生了气,隔着门叹气道:“哪这么不通窍的差人来!”又揭开帘道:“你叫什么名?”他更气极了:“我拿着票找你找错了?”浇花那个人也赶上阶台,推了他一把道:“你这人真不识高低!跟二先生说话还敢那么喊叫?”白花狗也夹搀在中间叫起来。
二先生这会可真生了气:“我没有见过票,拿出来我看!”他在这种局面下,一时拿不定主意,也不知是拿票好还是不拿好。浇花的劝他赶紧走开算了,可是二先生认真要他取出票来,他也只好取出来。
二先生不是没有见过票,他是要看看这差人叫什么名字。二先生一看见崔九孩这个名字便问道:“你就是崔九孩?”他拿着票,也只好顶住这个名,便答道:“是!”才说出个“是”字来,就挨了二先生一耳光。二先生说:“回去吧!叫崔九孩亲自来拿票来!”
看样子是不便再商量了,只好返回城里去。来回跑了三十里,吃了一个耳光,满肚冤枉向崔九孩去诉苦。崔九孩问明了原因,便叹气道:“谁叫你到他那里去?算了算了!这是我的路途债,非自己跑一趟不行!你挨了打还不算到底,我还得给人家说好话赔情去,要不,连票也拿不出来了!”
他满以为回来见了崔九孩可以给自己拿个主意,谁知崔九孩也这么稀松?他便问道:“这家有多大势头?”崔九孩道:“势头也不大,只是咱惹不起:他哥哥就是现在咱县财政局的张局长,咱得伺候人家;他从前不记得在哪县当过秘书,这几年在地方上当士绅,给别人包揽官司,常到城里来,来了住在财政局,咱还不是伺候人家?算了!你回去歇歇吧!还是得我去!”他听了这番说,也只好忍气回去卖他的煎饼,把铁绳、锁子、手杖等原物交还。崔九孩吃了午饭,仍然取上他出门的那一套便来找二先生赔情要票。
二先生家是他常去的——送信、捎东西,虽不是法警份内的事,可是局长说出来就得去——路是熟的,不用打听,一直跑到二先生院子里。
爬到玻璃窗子上一看,二先生跟他老婆躺在烟灯旁边摇扇子。他嬉皮笑脸揭开帘子道:“二爷!我来给你老人家赔情来了!”说了就嘻嘻笑着,走进来蹲到窗下,二先生看见是他,冷冷道:“九孩!我当你的腿折了!”九孩道:“可不敢叫折了!折了还怎么给你老人家赔情来啦!嘻嘻”二先生老婆也瞥着笑了,只有二先生没有笑。二先生似乎要说什么,可是没有开口,先提起瓷壶倒了半杯冷茶喝了。
“二爷,我给你冲去!”崔九孩一躬身站起来,提起瓷壶到厨房冲了壶茶。
当他冲茶回来,看见二先生跟他老婆都笑着,他觉着事情已经解决了。他知道二先生也不把这事情当成一回事跟自己生气,只要一高兴就不跟他们这些人计较了。他恭恭敬敬给二先生夫妇一人倒了一杯茶,然后仍蹲到自己的原地方看风色。
二先生老婆笑着说:“老九孩!你怎么弄了那么个替死鬼?差一点把你二爷拴上走!”
九孩说:“不用说他了,太太!都只怨我!我不该偷懒!二爷知道,催粮是苦差!我老了,不想多跑,才雇了那么一个人。”
二先生也开了口:“雇人也看是什么人啦!象那样一个土包子,一点礼体也没有,要对上个外面来的客人,那象个什么样子?”崔九孩自然是一溜“是”字答应下去。答应完了,又道:“二爷!不要计较他,都是我的过!你骂我两句好了!”他停了一下,见二先生没有说什么,就请求道:“我走吧二爷?”二先生道:“走吧!票在桌上那书夹子里!”
他从书夹子里翻出票来看一看问道:“二爷!这村里有一户叫孙二则的住在哪里?”二先生道:“那是个种山地的,住在红沙岭!你到外边打听路吧!那可能给你赶个盘费!你们这些人还不是一进了山,就为了王了?”九孩笑道:“对对对!二爷是明白人!——二爷!再把你老人家的烟灰给我寻些喝吧?”二爷说:“迟早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