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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3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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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头一回来到花园,还没有走下台阶,首先注意的就是那鲜艳的红花。花一共才两朵。这几丛罂粟凑巧单独长在一块没有锄过的草地上,所以四周尽是密密麻麻的滨藜和杂草。

    病人一个个走出门来,站在门旁的工友给每人发一顶前沿带红十字的粗布白帽。这种帽子原本是给伤兵准备的,后来由这家医院廉价买了进来。但是,不用说,这位病人却认为这个红十字非同小可,神秘得很。他从头上摘下帽子,瞅一眼红十字,随后又看了看罂粟花。那花显得更红些。

    “它得胜了,”病人说,“不过,咱们走着瞧。”

    他走下台阶,四面张望,没有发现站在身后的工友。他大步越过一片菜畦,朝一朵红花伸出手去,但一时又拿不定主意,是摘还是不摘。他感到伸出去的那只手发烫,像针扎似的疼痛,随后这种感觉传遍全身,仿佛那些红色的花瓣放出一股巨大的神秘力量,刺透了他的整个身躯。他朝前跨了一步,把手伸到红花旁边,可是他觉得那花在自卫,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毒气。他的头发晕了;他拼死拼活地鼓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已经抓住花枝,突然间一只沉重的手压在他的肩头。一名工友抓住了他。

    “不准摘花,”那个上了年纪的霍霍尔说,“也不许踩到菜畦里去。你们这种疯子这里多的是,一人摘一朵,整个花园就摘光了。”他仍然抓住病人的肩头,恳切地说。

    病人瞧瞧他的脸,默默地摆脱他的手,神情激动地沿着小路走去。“啊,可怜的人们!”他想,“你们视而不见,眼睛瞎到这种程度,居然还保护它。不过无论如何我得除掉它。今天不行,那就等明天咱们再来较量一番。哪怕我牺牲了,也在所不惜”

    天黑以前,他一直在花园里走来走去,结识病友,同他们进行着奇怪的谈话。从言谈中对方听到的只是病人疯疯癫癫的自问自答,那些胡言乱语简直荒唐离奇。病人忽儿跟这个人,忽儿跟那个人并排走着,直到黄昏来临,他更加确信:“一切准备就绪。”——他正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很快很快铁牢就要崩塌;所有的囚徒就要冲出樊笼,远走高飞;整个世界将要震动,甩掉它陈腐的外壳而获得新生,变得美丽异常!他几乎忘了那花,但当他离开花园,踏上台阶时,他又看到那片茂密的、黑糊糊的、开始沾上露水的草丛中,仿佛有两颗烧红的火炭。于是病人放慢脚步,离开众人,站到工友背后,等着合适的时机。谁也没有注意他如何跳过菜畦,摘了花,慌慌张张把它塞进衬衣里面,藏在怀里。当罂粟略带露水的新鲜叶子碰到他肉体的时候,他变得面如死灰,恐怖地睁大了两只眼睛。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医院里上灯了。大多数病人躺在床上等着开晚饭,只有少数几个不安分的病人还在走廊里和大厅里急匆匆地走来走去。揣着红花的病人也在他们中间。他来回走着,两只交叉着紧紧压在胸口的胳膊不停地打战:看来他想压扁、想揉碎那朵藏在怀里的花。每当遇见什么人,他老远就躲开他们,生怕自己的衣角碰到他们。“别走过来!别走过来!”他大声嚷嚷。不过这类喊叫在疯人院里极少引人注意。他走得越来越快,步子也越跨越大,一个钟头,两个钟头,就这样愤怒若狂地一直奔走着。

    “我累死你!我闷你死!”他瓮声瓮气地、恶狠狠地说。

    有时他把牙咬得咯咯响。

    饭厅里开饭了。一张张没有桌布的大桌子上放着几个木头做的金边花钵子,里面盛着稀稀的麦粥。病人坐在条凳上,每人分到一大块黑面包。每八个人就一个钵子用木头勺子舀粥喝。一些享受伙食优待的病人单独就餐。我们这位病人很快就吞下自己的一份晚饭,——饭是工友把他叫回病房吃的。他觉得没有吃饱,便来到了公共饭厅。

    “请让我坐在这儿,”他对管事说。

    “这么说,您还没有吃过晚饭?”管事问,他正挨次往钵子里添粥。

    “我很饿。我需要增加力气,我的身体全靠饮食维持:您知道,我怎么也睡不着。”

    “吃吧,亲爱的,请随便吃吧!哎,塔拉斯,给他勺子和面包。”

    他在一个碗前坐下,又喝了很多粥。

    “嗳,够了,够了,”管事最后说,这时其余的人都吃完了,而我们的病人还守着那碗,一只手掏里面的粥,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您会吃撑的。”

    “啊,要是您知道我需要多少力气,多少力气!再见了,尼古拉尼古拉伊奇,”病人说着从桌旁站起来,紧紧地握住管事的手,“永别了!”

    “您这是上哪儿去?”管事笑盈盈地问他。

    “我?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留下来。不过,说不定明天咱们就见不着面了。谢谢您的好心。”

    说罢,他再次紧紧地握住管事的手。他的声音发颤,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安静点,亲爱的,安静点,”管事回答说,“尽想这些不痛快的事有啥用呀?快去躺下,美美地睡一觉吧。您应该多睡睡,只要睡得好,保险您的病就好得快。”

    病人放声大哭。管事转过身,吩咐工友赶紧收拾饭桌。半小时之后,医院里人人都入睡了,只有拐角那个房间里有一个人和衣躺在床上。他像发寒热病似的浑身打战,还发狂地抱紧自己的胸口,他觉得他的胸部已经浸透了一种闻所未闻的、致人死命的毒汁。

    五

    他一宿没有睡着。他摘了那朵红花。因为他把这种行动当作他理应建树的业绩。当初他隔着玻璃门第一眼看到那花时,它的鲜红的花瓣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觉得,从这个时刻起,他便清楚地意识到他活在世上该做什么了。这朵鲜艳的红花集中了世上全部的恶。他知道,罂粟可以制成鸦片;也许这个思想开始奔逸,变得怪异无比,使他产生了可怕的幻觉。在他眼里,这花就是一切恶的化身;是它不断地吮吸着人类无辜者的鲜血(难怪它那么红)、泪水和胆汁。这是一个神秘的怪物,上帝的对立物,换上了谦和纯洁形体的阿里曼阿里曼是古代波斯宗教中的恶神或凶神,是人格化的谎言、不义、不净、破坏、死亡等恶行与黑暗的象征。必须把它摘下来,把它弄死。不过这还不够,还必须不让它临死前再把全部的恶放射到世界上。所以他才把它藏在自己的怀里。他希望第二天一清早花儿就丧失它的全部力量。它的恶会渗进他的胸膛,他的心灵,在那里它将被打败,但若是它得胜了,——那他自己便将毁灭,死去,不过死得像一个忠诚的战士,像人类的第一名战士,因为在此以前,还不曾有谁敢于一下子跟世上的全部的恶搏斗的。

    “他们没有看出来,我看出来了。难道能让它活着吗?不,宁死也不让!”

    他躺着,在这场虚幻的、并不存在的搏斗中累得精疲力竭,事实上他也真的精疲力竭了。早上医生发现他已经奄奄一息。但是尽管这样,过不了多大工夫,兴奋又占上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跟往常那样又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忽而自言自语,声音比以前更响,说的也更加颠三倒四。他被禁止进花园去。医生看到他的体重日益减轻,而他又老是失眠,老是不停地走动,便吩咐给他作皮下注射,打了一针大剂量的吗啡。他并没有反抗:幸好这时他的错乱的思想跟这一治疗不谋而合。他很快入睡了,疯狂的活动停止了。经常伴随着他的那响亮而有节奏的急剧的脚步声也从身边消失。他昏然睡去,百事不想,连他必须摘下第二朵花的事也忘了。

    但是三天之后他还是摘了那花,而且是当着工友的面摘的——那老头想拦阻他,却没能拦住。老头儿跑着追他。病人洋洋得意地大声欢呼着跑进楼里,冲进自己的房间,把花藏到怀里。

    “你干什么摘花?”跟踪而来的工友问他。但是病人已经躺在床上,双手依旧交叉着压在胸口,并且满嘴胡说八道起来,老头儿只好默默地把病人只顾快跑而忘了留下的红十字帽摘了下来,走出房间。于是虚幻的战斗重又开始。病人觉得,从花里射出一股股长长的、像游蛇般弯弯曲曲的恶流;这些恶流缠着他,紧紧勒住他的四肢,把它们可怕的毒汁注进了他的全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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