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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连衣裙,梳着两条舒散的发辫,活活一个海上公主。她举掌遮挡耀眼日光,凝神遥望着远方,或是发笑,自问自答,或是重新唱起歌来。
我一字一句地记下了这首歌:
仿佛各依心愿——
在那碧绿的海面,
来往着万家舟楫,
白色帆船。
在这百舸千帆之中
有我一叶小船
未备船帆索具,
只划着两只桨板。
倘遇风急浪险——
那些陈旧有年的舟舰,
便扬起翅膀似的风帆
在海面惶苍苍四奔五散。
我则面向大海,
把腰低低贴向水面:
“你可别,凶险的大海呀,可别
触动我的小船:
我的船装载的
东西价值无限
黑夜里掌舵的船家,
是条刚烈勇猛的好汉。”
我不能不得出这样的想法,即夜里我听到的正是这个声音;我沉思片刻,而要再朝房顶看一眼时,姑娘已经不知去向了。刹那间,她跑过我的面前,嘴里又哼起别的什么东西,而且打着榧子,跑到了老太婆跟前,两人随即就吵了起来。老太婆暴跳如雷,她却放声大笑。这时我看到,我的温迪娜中世纪神话里的一位水神,形象为一艳丽女子,常用动听的歌声把过往客人勾引到水底。德意志、斯堪的纳民间故事和斯拉夫民歌中都有她的形象,这一形象也曾出现在莱蒙托夫的美人鱼(1816)、童僧(1829)、海上公主(1841)等诗中。德国作家富凯(1777—1842)的中译名为涡堤孩。又蹦蹦跳跳跑了过来:和我走齐后停住脚步,并直瞪瞪地望着我的眼睛,似乎惊奇我的在场;然后漫不经心地转过身,不言不语朝码头走去。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整整一天,她都在我的住房周围转悠;歌唱与欢跳一刻也不曾停止。真是一个怪物!她那双富有机智敏锐的洞察力的眼睛停在了我的身上,于是这双眼睛似乎被赋予了一种诱人的威力,而且每次它们都好像在等待你的发问。可是我一旦开口,她便诡秘地笑着跑开。
我敢说,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她远不算貌美,但对于美,我同样也有自己的偏爱。美的种类繁多女人的类型,如同马的品种一样,事关重大;这一发现归功于青年法兰西指1830年法国革命后在雨果周围形成的法兰西青年浪漫主义作家团体,参加的有让诺迪埃、阿维尼等。它,即女人的类型,而非青年法兰西,更多地表现在步态,表现在胳膊和腿上;鼻子更是事关成败端正的鼻子在俄罗斯比小脚还要罕见。我的歌女芳龄不过十八。她非同一般的纤细柔韧的体态,尤其令人叫绝的,唯她独有的低眉俯首的娇态,一头淡褐色的长发,脖颈和肩头上,日光轻晒,浮现金黄的光泽,特别是她那端正的鼻梁——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无酒自醉,神魂颠倒。尽管在她斜视的目光中,我觉察到了某种凶悍与狐疑,尽管在她的笑容中含有某种捉摸不定的东西,可是我的偏爱简直力大莫测:端正的鼻梁让我走火入魔;我幻想着找到了歌德笔下的米娘歌德长篇威廉迈斯特的头一部学习年代的主要人物之一。威廉迈斯特是歌德作品中十分重要的一部着作,描写了富商的儿子威廉迈斯特经彷徨、挫折走上改良道路的经历。米娘是书中一个卖艺的意大利少女,杂技艺人,年轻漂亮,楚楚动人,多才多艺,惹人喜爱。找到了这位作家德意志幻想的奇异的产物——确实如此,我的歌女与米娘有许多相似之处:都能从惊恐不安中迅即变得安之若素,都有耐人捉摸的语言,都有相同的欢喜的舞动,奇异的歌曲
傍晚我在门口拦住了她,和她进行了如下的交谈:
“跟我说说,美人儿,”我问,“今天你在房顶上干什么呀?”“看看风从哪里来”。“你看它干什么呀?”“风从哪边来,幸福就从那里来呀。”“怎么?难道你是在唱歌召福呀?”“哪里有歌声,那里就有幸福。”“你唱歌不同样也能给自己唱来痛苦吗?”“那又如何呢?哪里不多福,那里就多祸,祸福常相依吆。”“谁教你唱这首歌的呀?”“谁也没有教;心里想唱——开口就来;谁该听,就听得懂;谁不该听,就听不懂。”“你的芳名呢,我的歌女?”“谁取的名字,他就知道。”“那谁给你取的呢?”“我怎么会知道呢。”“讲话真是滴水不漏呀!不过我就知道你的一些情况”。(她面不改色,双唇纹丝不动,似乎这里说的与她无关。)“我知道,你昨夜去过海边。”我当时就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看到的一切统统倒了出来,想羞羞她——却一无所获!她放声大笑起来。“您看见了许多,可知道的很少,偶有所知,也该守口如瓶。”“但万一我,好比说,想到报告司令呢?”——我随即表现出严肃的,甚至是严厉的神情。她好像受惊飞出丛林的小鸟一样,呼地一步跳跃,唱起歌来消失了。我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不得体;当时我意识到它的分量,事后感到懊悔莫及。
天刚黑,我就嘱咐哥萨克依照行军习惯烧起茶炊,自己则点起蜡烛,坐到桌旁,抽上了旅途使用的烟斗。快喝完第二杯茶时,门突然吱哇开了,我身后响起连衣裙与脚步轻微的窸窣声;我打了个寒战,转过身去,——原来是她,我的温迪娜!她轻手轻脚,不言不语坐到我的对面,全神贯注地盯了我一眼,也不知为什么,但我觉得她的目光蕴含着无限的柔情蜜意;它使我忆及早年的一种目光,那些目光当时曾使我折服得五体投地,对它们百依百顺。她似乎在等我发问,可是我却没有开口,内心充满着难以述说的羞涩。她的整个面庞笼罩着一层发暗的苍白,显示出她的心潮起伏,忐忑不安;她的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桌上抓摸,而且我发现它在微微颤抖;她的胸脯时而高高隆起,时而又像屏着呼吸。这出喜剧已开始使我腻味,我便打算以最为平庸的方式打破这种沉默,即给她递上一杯茶,刹那间她一跃而起,两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接着在我嘴上来了一个湿漉漉的、火辣辣的响吻。我两眼昏黑,头晕目眩,放纵自己青春年少的*,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但她却像条蛇一样,从我怀中滑溜出去,只在我耳边说了句:“今天夜里,人们入睡以后你到海边,”——说完像支利箭飞出房门。在门道里,她碰倒了茶炊和地上的蜡烛。“这个该死的野丫头!”躺在麦草上,指望用剩下的热茶暖暖身子的哥萨克高声叫道。这时我才醒悟过来。
大约两个钟头以后,码头上万籁俱寂,我叫醒了自己的哥萨克。“我的手枪一响,”我对他说,“你就往岸边跑。”他大睁着两眼,木呆呆地回答说:“是,大人。”我把手枪别在腰里,就出去了。她在陡坡的边上等到了我;她的衣衫更加轻薄,柔韧的腰间系着一块不大的方巾。
“随我来!”她抓住我的手说,我们就开始往坡下走。我也不清楚,我怎么没有倒栽下去;到下面后我们朝右走,上了头天夜里跟踪瞎子的那条路。月亮还没有升起,只有两颗小星星,像救星一样,在深蓝色的穹窿上闪闪烁烁。沉重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均匀而舒缓地向前滚去,轻轻掀动停靠在岸边的一叶孤舟。“上船吧,”我的旅伴说;我心中迟迟疑疑——我不是爱在大海上做感伤漂流的那种人;可是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后退。她跳上小船,我也跳了上去,但还没来得及清醒过来,发现我们的船已在行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我怒不可遏地说。“这意味着,”她把我按在椅子上,两臂搂着我,答道,“这意味着,我爱你”说完把她的面颊贴在我的腮上,于是我的脸感受到她炽热的呼气。忽然,有个东西咕咚一声落入水中:我往腰里一摸——手枪没有了。啊,心中顿时产生一种可怕的猜疑,血一下涌到了头上!回头一看,我们离岸大约已有五十俄丈了,而我却不会泅水!我想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但她像只猫一样,死死抓住我的衣服不放,随后猛地用力一推,几乎把我推到海里。小船摇荡起来,可是我站稳了,于是我们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搏斗;疯狂赋予我力量,可我随即又发现,在机敏方面我不及自己的对手“你要干什么?”我紧紧抓住她的两只小手,大喊一声;她的手指发出喀喀吧吧的响声,可是她没有叫喊,她蛇一般坚毅的本性经受住了这一考问。
“你已看见了,”她答道,“你会去告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