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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呢,普拉斯科维娅奥西波夫娜,不喝咖啡了,”伊凡雅科夫列维奇说,“我想就葱吃块热面包。”(其实,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既想喝咖啡,又想吃面包,但他知道,这两样东西不可能兼得,因为普拉斯科维娅奥西波夫娜很不喜欢他这种难伺候的胃口。)
“让这傻瓜吃面包去吧;这样对我更好,”老婆子心里暗想,“那就多了一份咖啡了。”说完她把一个面包扔到桌上。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出于礼貌,在衬衫外面罩上一件燕尾服,坐到桌子跟前,倒了一点盐,准备了两颗小葱头,拿起刀子,还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动手去切面包。他把面包切成两半,往当中一瞧,不由得大吃一惊,他看到里面有个发白的东西。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小心翼翼地用刀把它抠出来一点,用手指摸了摸,自言自语起来:“怎么还挺瓷实的?这会是什么东西呢?”
他伸出指头,把那东西拽出来——鼻子伊凡雅科夫列维奇赶紧缩回手;他擦擦眼睛,又去摸摸:鼻子,当真是鼻子!而且看上去还像某个熟人的鼻子。伊凡雅科夫列维奇顿时大惊失色。不过这份惊骇比起他老婆的满腔愤怒就不值一提了。
你这畜生,你是在哪儿割下这鼻子的?她愤怒地吼道,“你这骗子!酒鬼!我要亲自到警察局告你去。简直是强盗!我已经从三个人那里听说了,说你刮脸的时候使劲捏住人家的鼻子,差一点就把它揪下来了。”
此时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已经吓得半死不活。他认出这东西正是八等文官彼得大帝在位时实行的官阶制,共分十四等,前五等为高级官阶,十四等最小。科瓦廖夫的鼻子,每逢星期三和星期日他总要给这位先生刮胡子的。
“等一等,普拉斯科维娅奥西波夫娜!我用破布把它包起来,先在屋角里搁一下,待会儿我把它弄出去就是了。”
“我可不会听你的!要我让你把割下的鼻子搁在这屋里呸!又焦又臭的面包干!就知道在皮带上来回蹭剃刀,我看你连自己的本分都快尽不了了,你这二流子!恶棍!想让我替你去警察局承担责任呸!你这混蛋,蠢货!给我拿出去!立刻拿走!随你弄哪儿去!就是别让我再闻到这股子臭味!”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丧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他想了又想,可就是不知道该想点什么。
“鬼知道这是怎么搞的,”他终于说,还用手搔搔耳朵根,“昨天回家的时候我是不是喝醉了?——现在也说不准了。从种种迹象看来,这事总不像真的:因为面包是现烤的,那鼻子却完全不是。我简直弄不明白”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不做声了。一想到警察将在他家里搜出鼻子,叫他吃官司,他简直吓昏了。恍惚中,他已经看到绣银边的红领子和长剑他浑身哆嗦起来。最后,他好歹找出自己的内衣和靴子,把这堆破烂全给穿上,在普拉斯科维亚奥西波夫娜严厉的训斥声中,用破布包好鼻子,走到了街上。
他想把那东西塞到什么地方,比如说,塞进哪家大门旁的小木箱里,或者不经意地让它掉在地上,自己溜进小胡同里。但事不凑巧,他偏偏总是碰到熟人,他们一见面就问:“上哪儿去?”或者“这么早你去给谁刮脸呀?”——弄得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怎么也找不到机会。有一次,他已经扔掉那布包,但一名岗警老远就用斧钺一种古代兵器,在长柄一端装有铁制板斧。指着他说:“捡起来!瞧你把什么东西扔地上了!”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只好把布包拾起来,把它藏进口袋里。他绝望了;因为这时随着大小店铺纷纷开张,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了。
他决定步行到伊萨基辅桥去;看能否悄悄把它扔进涅瓦河里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对伊凡雅科夫列维奇这位在许多方面令人可敬的市民作些介绍,实在有些不妥。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像任何一个正派的手艺人一样,嗜酒如命。尽管他天天给别人刮胡子,他自己的下巴却从来也不刮的。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的那件燕尾服(他一向不穿常礼服)色彩斑斓,也就是说,它原来是黑色的,现在布满了棕黄灰各色斑迹;他的领子油光锃亮,三颗纽扣全掉了,只留着线脚。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是个厚颜无耻的人。八等文官科瓦廖夫在刮胡子时常常对他说:“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你手上怎么总有一股子臭味!”对此,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反问道:“手怎么会臭呢?”“不知道,伙计,总闻到有一股子臭味。”八等文官这样说。于是伊凡雅科夫列维奇闻了一撮鼻烟,便在他的脸颊上,鼻子下,耳朵后面,下巴底下——总之,在他兴之所至的任何地方弄出一层厚厚的肥皂沫,算是对他的回答。
这位可敬的公民已经来到伊萨基辅桥上。他先朝四下里张望一阵;随后俯身伏在桥栏上,好像在观看桥下是否有鱼群游过,伸手轻轻地扔掉那包东西。他顿时感到像是卸去了十普特一普特合16。38公斤。重负: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甚至暗自笑出声来。他不去给官员们刮下巴了,而是朝一家“茶点小酌”铺走去,想要喝一杯潘趣酒一种用果汁、茶、酒掺和的混合饮料。突然看见桥头站着一位仪表堂堂、满脸络腮胡子、头戴三角帽、腰佩长剑的地段警长。他吓呆了。这当儿警长钩钩食指招他过来,说:
“来一下,伙计!”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懂得规矩,老远就摘下便帽,敏捷地跑到跟前说:
“您好,长官!”
“不,不,伙计,别叫什么长官;快说,刚才你站在桥上干什么了?”
“真的,老爷,我这是去给人家刮胡子,顺便看看,河水流得快不快。”
“撒谎!撒谎!你休想蒙混过去。照实说!”
“我情愿一星期两次替您老人家刮脸,绝不推托,三次也行,”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喃喃答道。
“不,朋友,少说废话!我有三个理发师替我刮脸,而且个个认为我这是给他们赏脸。你快说,你在那里干什么了?”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顿时脸色煞白但事情到此如堕五里雾中,后来怎么样便一无所知了。
二
八等文官科瓦廖夫很早就醒来了,吹着嘴唇发出“勃噜噜”的声音——这是他醒来后的老习惯,虽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科瓦廖夫伸了个懒腰,叫仆人把桌上的小镜子拿给他。他想瞧一瞧昨晚鼻子上冒出来的那颗小疙瘩,但他大吃一惊,看到应当是鼻子的地方完全光溜溜的!科瓦廖夫吓坏了,忙叫人端来洗脸水,他用手巾擦擦眼睛:当真没有鼻子!他又用手拧自己一把:莫不是还在做梦?不,好像不是做梦。八等文官科瓦廖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甩甩头:没有鼻子他立即叫仆人给他穿衣,飞一般径直去找市警察总监了。
不过现在我得先交代一下这位科瓦廖夫,好让读者了解这位八等文官是何许人物。靠学校文凭获得这一头衔的八等文官,跟在高加索混得这一头衔的八等文官是不能等量齐观的在作战地区,在高加索,升官晋级远比其他地区要快,所以一些年轻的九等文官来该地谋取他们梦寐以求的八等官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形式完成学业的八等文官但俄国是一个奇妙的国家,如果你谈起某一个八等文官,那么从里加到堪察加所有的八等文官必定认为你指的就是他。至于其他头衔和官阶也都是如此。这位科瓦廖夫本是高加索混得的八等文官。这头衔他得来才两年时间,所以一刻也忘不掉它;而且为了使自己显得更气派,更有身份,他从来不称自己是八等文官,通常都冠以少校头衔八等文官相当于少校军衔,但文官无权自称少校。“听着,大婶,”如果他在街上遇见一个卖胸衣的婆娘,总是这样说,“下回你去我家一趟,我的寓所在花园街;你只消问一声:科瓦廖夫少校可住这里?随便什么人都会给你指路的。”如若遇到的女人有几分姿色,那么除此之外,还要神秘兮兮地加上一句:“宝贝,你去打听一下科瓦廖夫少校的寓所就行了。”正因为如此,我们往后也把这位八等文官叫作少校算了。
科瓦廖夫少校有个每天在涅瓦大街散步的习惯。他的胸衣领子总是异常干净,浆得很硬,他的那部络腮胡子并不罕见,直到现在你还可以在省衙门县衙门的丈量员、建筑师——只要他们是俄国人——还有担任各种各样警察职务的人,以及所有长着胖胖的红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