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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英(1912—1940),浙江慈溪人。现代家。笔名伐扬、匿名子。从1929年开始创作。在现代文学史上被誉为“中国新感觉派圣手”,同时亦为中国现代“都市文学”的先驱者,海派文学的代表作家。他的作品大都描绘二三十年代上海都市文明昙花一现、畸形发展时的社会生活。出版过集南北极、白金的女体塑像以及圣处女的感情、夜总会里的五个人、上海的狐步舞等代表性作品。
夜总会里的五个人
一五个从生活里跌下来的人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金业交易所里边挤满了红着眼珠子的人。
标金的跌风,用一小时一百基罗米突的速度吹着,把那些人吹成野兽,吹去了理性,吹去了神经。
胡均益满不在乎地笑。他说:
“怕什么呢?再过五分钟就转涨风了!”
过了五分钟,——
“六百两进关啦!”
交易所里又起了谣言:“东洋大地震!”
“八十七两!”
“三十二两!”
“七钱三!”
一个穿毛葛袍子,嘴犄角儿咬着象牙烟嘴的中年人猛的晕倒了。
标金的跌风加速地吹着。
再过五分钟,胡均益把上排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八十万家产也叫标金的跌风吹破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一颗坚强的近代商人的心也碎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郑萍坐在校园里的池旁。一对对的恋人从他前面走过去。他睁着眼看;他在等,等着林妮娜。
昨天晚上他送了只歌谱去,在底下注着:
“如果你还允许我活下去的话,请你明天下午到校园里的池旁来。为了你,我是连头发也愁白了!”
林妮娜并没把歌谱退回来——一晚上,郑萍的头发又变黑啦。
今天他吃了饭就在这儿等,一面等,一面想:
“把一个钟头分为六十分钟,一分钟分为六十秒,那种分法是不正确的。要不然,为什么我只等了一点半钟,就觉得胡髭又在长起来了呢?”
林妮娜来了,和那个长腿汪一同地。
“hey;阿萍,等谁呀?”长腿汪装鬼脸。
林妮娜歪着脑袋不看他。
他哼着歌谱里的句子: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从前你说我是你的奴隶,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林妮娜拉了长腿汪往外走,长腿汪回过脑袋来再向他装鬼脸。他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头发又白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胡髭又从皮肉里边钻出来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霞飞路,从欧洲移植过来的街道。
在浸透了金黄色的太阳光和铺满了阔树叶影子的街道上走着。在前面走着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回过脑袋来看了她一眼,便和旁边的还有一个年轻人说起话来。
她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年轻人甲——“五年前顶抖的黄黛茜吗!”
年轻人乙——“好眼福!生得真阿门!”
年轻人甲——“可惜我们出世太晚了!阿门!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猛的觉得有条蛇咬住了她的心,便横冲到对面的街道上去。一抬脑袋瞧见橱窗里自家儿的影子——青春是从自家儿身上飞到别人身上去了。
“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便把上面的牙齿咬紧了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心给那蛇吞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她又跑进买装饰品的法国铺子里去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季洁的书房里。
书架上放满了各种版本的莎士比亚的hamlet即哈姆雷特。日译本,德译本,法译本,俄译本,西班牙译本甚至于土耳其文的译本。
季洁坐在那儿抽烟,瞧着那烟往上腾,飘着,飘着。忽然他觉得全宇宙都化了烟往上腾——各种版本的hamlet张着嘴跟他说起话来啦: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季洁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嘴唇碎了的时候,各种版本的hamlet笑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他自家儿也变了烟往上腾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市政府。
一等书记缪宗旦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市长换了不少,他却生了根似地,只会往上长,没降过一次级,可是也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每天用正楷写小字,坐沙发,喝清茶,看本埠增刊,从不迟到,从不早走,把一肚皮的野心,梦想,和罗曼史全扔了。
在这儿干了五年,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今儿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便怀着抄写公文的那种谨慎心情拆了开来。谁知道呢?是封撤职书。
这一回儿,地球的末日到啦!
他不相信:
“我做错了什么事呢?”
再看了两遍,撤职书还是撤职书。
他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破了的时候,墨盒里的墨他不用再磨了。
嘴唇破了的时候,会计科主任把他的薪水送来了。
二星期六晚上
厚玻璃的旋转门:停着的时候,象荷兰的风车;动着的时候,象水晶柱子。
五点到六点,全上海几十万辆的汽车从东部往西部冲锋。
可是办公处的旋转门象了风车,饭店的旋转门便象了水晶柱子。人在街头站住了,交通灯的红光潮在身上泛溢着,汽车从鼻子前擦过去。水晶柱子似的旋转门一停,人马上就鱼似地游进去。
星期六晚上的节目单是:
1。一顿丰盛的晚宴,里边要有冰水和冰淇淋;
2。找恋人;
3。进夜总会;
4。一顿滋补的点心,冰水,冰淇淋和水果绝对禁止。
(附注:醒回来是礼拜一了——因为礼拜日是安息日。)
吃完了chi à la king是水果,是黑咖啡。恋人是chi à la king那么娇嫩的,水果那么新鲜的。可是她的灵魂是咖啡那么黑色的伊甸园里逃出来的蛇啊!
星期六晚上的世界是在爵士的轴子上回旋着的“卡通”的地球,那么轻快,那么疯狂地;没有了地心吸力,一切都建筑在空中。
星期六的晚上,是没有理性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上帝进地狱的日子。
带着女人的人全忘了民法上的诱奸律。每一个让男子带着的女子全说自己还不满十八岁,在暗地里伸一伸舌尖儿。开着车的人全忘了在前面走着的,因为他的眼珠子正在玩赏着恋人身上的风景线,他的手却变了触角。
星期六的晚上,不做贼的人也偷了东西,顶爽直的人也满肚皮是阴谋,基督教徒说了谎话,老年人拼着命吃返老还童药片,老练的女子全预备了kissproof的点唇膏
街:——
(普益地产公司每年纯利达资本三分之一
两
东三省沦亡了吗
没有,东三省的义军还在雪地和日寇作殊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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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三年宝塔克
自由吃排)
“大晚夜报!”卖报的孩子张着蓝嘴,嘴里有蓝的牙齿和蓝的舌尖儿,他对面的那只蓝霓虹灯的高跟儿鞋鞋尖正冲着他的嘴。
“大晚夜报!”忽然他又有了红嘴,从嘴里伸出舌尖儿来,对面的那只大酒瓶里倒出葡萄酒来了。
红的街,绿的街,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