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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搞完了,这痛苦中产生的作品。它可能不好,但是完成了。看吧,只要能完成,它也就是好的。从他的灵魂中,从音乐中,从概念中又有新的作品在露头,铿锵的、闪耀的形象在形成,这些形象的神圣的形式让人惊异地想起那无边无际的故乡,正如蚌壳是从海里捞出来的,海却在蚌壳里呼啸一样。
季羡林译
作品简析
第四章 海因里希·伯尔()
海因里希伯尔(1917—1985),德国作家,197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1976年获毕希纳文学奖。生于科隆。在大学学习期间被征入伍,战后继续攻读德语文学。1947年开始发表,同年参加“四七”社。早期作品如列车正点到达、亚当,你到过哪里?等均以二次大战为背景,描写战争给德国人民带来的苦难。此后作家的笔触伸向现实生活,主要写“小人物”的艰难处境,如台球在九点半开始和小丑之见等。长篇女士及众生相和中篇丧失名誉的卡塔琳娜勃罗姆是伯尔的代表作。
流浪人,你若到斯巴
公元前四八〇年,波斯入侵希腊,三百名斯巴达战士扼守温泉关,奋战阵亡。后来,希腊人立碑以做纪念,碑上的铭文是:“流浪人,你若到斯巴达,请报告斯巴达公民们,我们阵亡此地,至死犹恪守他们的命令。”
汽车停下来后,马达还响了一会儿,车子外面什么地方有一扇大门被人拉开了。光线透过打破的车窗照进汽车里,这时我才看见,连车顶上的灯泡也碎了,只有螺口还留在灯座上,三两根细钨丝和灯泡残片在颤动着。一会儿发动机的嘟嘟声停止了,只听见车外有人喊道:“把死人抬到这里来!你们那里有死人吗?”——“该死的,”司机大声地回答道:“你们已经解除灯火管制了吗?”
“整个城市烧成一片火海,灯火管制还有什么用!”那个陌生的声音喊道。“我问你们,到底有没有死人?”
“不知道。”
“把死人抬到这里来!你听见了吗?其他人抬上楼,抬到美术教室去!明白吗?”
“好的,好的!”
不过我还没有死,我是属于“其他人”里面的。他们抬着我上了楼梯。先经过一条长长的灯光昏暗的过道,这里的墙壁刷成绿色,墙上钉着老式的黑色弯形挂衣钩,两扇门上都挂着搪瓷小牌,写着“一年级甲班”和“一年级乙班”。两扇门之间挂着费尔巴哈安泽尔姆弗里德里希费尔巴哈(1829—1880),德国画家。的美狄亚,柔光闪烁,画像在黑色镜框的玻璃后面凝眸远眺;随后,经过挂着“二年级甲班”和“二年级乙班”牌子的门口,这两扇门之间挂着挑刺少年,这张精美的照片镶在棕色的镜框里,映出淡红色的光辉。
正对着楼梯口的地方,中央也竖立着一根大圆柱,柱子背面是一件狭长的石膏复制品,是古希腊雅典娜女神庙庙柱中楣,做工精巧,色泽微黄,古色古香,逼真异常。随后见到的,仿佛也似曾相识:色彩斑斓,威风凛凛的希腊重甲胄武士,头上插着羽毛,看上去像只大公鸡,就是在这个楼梯间里,墙壁也刷成黄色,墙上也顺序挂着一幅幅画像:从大选帝侯到希特勒
担架通过那条狭长的小过道的时候,我终于又平直地躺着了。这里有特别美、特别大、色彩特别绚丽的老弗里茨指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像,他目光炯炯,身着天蓝色的军服,胸前的大星章金光闪闪。
后来我躺着的担架又斜了,从人种脸谱像旁匆匆而过:这里有北部的船长,他有着鹰一般的眼神和肥厚的嘴唇;有西部的莫泽尔河流域的女人,稍嫌消瘦而严厉;有东部的格林斯人,长着蒜头鼻子;再就是南部山地人的侧面像,长脸盘,大喉结。又是一条过道,有几步路的工夫,我又躺平在担架上。没等担架拐上第二道楼梯,我还看见了小型阵亡将士纪念碑。碑顶有个很大的金色铁十字架,和月桂花环石雕。
这一切从我眼前匆匆掠过,因为我并不重,所以抬担架的人走得很快。也许这一切都是幻觉;我在发高烧,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头疼,胳膊疼,腿疼,我的心脏也发狂似地乱跳。人发高烧时什么东西不会在眼前显现呢!
过了人种脸谱像以后,又另换一类:恺撒、西赛罗、马可奥里略的胸像复制得惟妙惟肖,深黄的颜色,古希腊、罗马的气派,威严地靠墙一字排开。担架颤悠着拐弯时,迎面而来的竟也是赫耳墨斯圆柱。在过道——这里刷成玫瑰色——的尽头,就是美术教室,教室大门上方悬挂着伟大宙斯丑怪的脸像;现在离宙斯的丑脸还远着呢。透过右边的窗户,我看见了火光,满天通红,浓黑的烟云肃穆地飘浮而去
我不禁再往左边看去,又看见了门上的小牌子:“九年级甲班”、“九年级乙班”,门是浅棕色的,散发出发霉的味道。两扇门之间挂着金黄色镜框,我从中只看得见尼采的小胡子和鼻子尖,因为有人把画像的上半部用纸条贴上了,上面写着“简易外科手术室”
“假如现在,”我闪过一个念头,“假如现在是”但是多哥多哥位于非洲西部,一八八四年沦为德国殖民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英、法出兵占领多哥。战后,国际联盟正式承认英、法的“委任”统治权。希特勒企图恢复德国的殖民地,故在当时学校中挂多哥的风景画,对学生进行殖民主义宣传。的大幅风景画,现在已经出现在我眼前了,色彩鲜艳,像老式铜版画一样没有景深,印刷得十分考究。画面前端,在移民住房,以及几个黑人和一个莫名其妙持枪而立的大兵前方,是画得十分逼真的大串香蕉,左边一串,右边一串,在右边那串正中间一只香蕉上,我看见涂了些什么玩意儿,莫非这是我自己干的
但这时有人拉开了美术室的大门,我被人从宙斯像下摇摇晃晃地抬了进去,然后,我就闭上了眼睛。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东西。美术教室里散发着碘酒,粪便,垃圾和烟草的气味,而且喧闹得很。他们把我放了下来,我对抬担架的说:“请往我嘴里塞一支烟,在左上方口袋里。”
我感觉到有人在掏我的口袋,接着划了根火柴,我嘴里就被塞上了一支点着的香烟。我吸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这一切都不是证据,”我心想。毕竟每一所文科中学都有一间美术教室,都有刷成黄色和绿色的走廊,墙上也都有老式弯形衣钩;就连一年级甲、乙两班之间的美狄亚和九年级甲、乙两班之间尼采的小胡子,也不能证明我现在是在自己的母校。肯定有必须挂尼采像的明文规定。普鲁士文科中学的环境布置规定为:美狄亚挂在一年级甲、乙两班之间,挑刺的少年放在那边;恺撒、马可奥里略和西赛罗放在过道里;尼采挂在楼上——楼上的学生已经学习哲学了。还有雅典娜神庙庙柱中楣,一幅多哥的彩色画。挑刺少年和雅典娜神庙庙柱中楣已经成了世代相传的,美好而又古老的学校摆设。而且可以肯定,一时心血来潮在香蕉上写上“多哥万岁!”的不会就是我一个。学生们在学校里闹的恶作剧也都是老一套。此外,也可能我在发烧,我在做梦。
我现在不感到疼痛了。在汽车上那会儿更受罪:每当在小弹坑上颠簸一下,我就禁不住要叫喊一次;从大弹坑上开过去,倒还好受些,汽车爬了上去,又爬了下来,就像在波涛里行船。现在注射剂已经起作用了。在路上,他们摸着黑在我胳膊上扎过一针;我感觉到针头戳进了皮肤,接着大腿以下就变得热乎乎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我这样想,汽车不会跑这么远,差不多有三十公里地呢。再说,你毫无感觉,除了眼睛以外,其他感官都已失去了知觉;感觉没有告诉你,现在你是在自己的学校里,在你三个月前刚刚离开的母校里。八年不是一个小数目,八年内的一切,难道你只凭一双肉眼,就都能辨认出来吗?
我闭着眼睛把这一切又回味了一遍,一个个场面像电影镜头那样掠过脑际:一楼的过道,刷成绿色;上了楼梯,这里漆成黄色,阵亡将士纪念碑,过道;再上楼梯,恺撒,西赛罗,马可奥里略赫耳墨斯,尼采的小胡子,多哥,宙斯的丑脸
我啐掉烟头,开始叫喊。叫喊几声总觉得好受些,不过得大喊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