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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七年可怕的冬季,她看天空,把它放在壁炉前面,有一天早晨,她发现它死了,在笼子当中,头朝下,爪子在铁丝的空当。想必是充血死的吧?她相信它中了芹菜毒俗传芹菜能毒死鹦鹉。虽然缺乏证据,她疑心是法布干的。
她哭地好不伤心,主妇对她道:“好啦,做成标本不就得了!”
她请教药剂师,他一向待鹦鹉好。
他写信到勒阿弗尔。有一个叫佛拉丽的,承受这种活儿。不过公共汽车往往遗失包裹,她决定亲自把它送到翁福勒。
沿路接连不断是没有叶子的苹果树。沟里结着冰。狗在田庄边沿吠着;她拿手缩在小斗篷底下,踏着她的小黑木头鞋,挎着她的篮子,在石路当中快步走着。
她穿过森林,走过高栎树,来到圣嘎母。
她后面起了一阵尘土,就见一辆邮车飓风也似地从坡上驰了下来。车夫看见这女人不让路,站直了,身子露在车篷外,车僮也在喊叫车的车僮骑着头两匹马中间的一匹。同时他管制不住的四匹马快跑着。头两匹从她旁边蹭过去;他摇起缰绳,死命把马揪到大路一旁的便道;可是他气极了,举起胳膊,抡起他的大鞭子,从她的肚子一直抽到她的后颈,她仰天倒下了。
她醒过来,头一个动作是打开她的篮子。总算好,琭琭没有受伤。她觉得右脸烧痛,两只手一摸,手变成红的。血直流。
她坐在一堆石子上,拿帕子包住脸,然后取出篮子里预先搁好的干面包,咬一口,看着鸟儿,也就忘记她受伤了。
她走到艾克莫镇的坡头,望见翁福勒的灯火,像一群星星在夜里闪烁;再往远去,海就隐隐约约展开了。于是她不由一阵伤心,收住了脚;儿时贫苦、初恋落空、外甥离开、维尔吉妮死去,好像一片潮水,同时卷来,涌到咽喉,噎住了她。
她随后希望和船长说话;她叮咛他小心,不过没有说明托他带去的是什么东西。
佛拉丽许久没有寄出鹦鹉。他总答应下星期寄出;过了半年,他通知寄出一只箱子,再也没有下文了。琭琭简直就像永远不会回来了。她想:“他们许是把它偷去了!”
它终于来了,——神气得很;红木座子嵌着一个树枝子,直挺挺立在上头,一个爪子在半空,侧着头,咬一颗核桃,做标本的爱装潢,还给核桃镀了金。
她把它藏在她的屋里。
这地方她很少放人进来过,里面塞满宗教物品和古怪东西,像一座小礼拜堂,也像一家百货公司。
一个大橱立在门旁,妨碍开门。延伸到花园上空的窗户的对面,有一个朝院子开的小圆窗。帆布床旁边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水罐、两把篦梳、一个缺口碟子,碟子里头放着一小块蓝胰子。沿墙摆着一些念珠、徽章、几尊圣母像、一个椰子做的圣水杯;五斗橱上,像圣坛一样盖着单子,上面放着维克道尔送她的贝壳盒子;此外还有一把喷壶、一个皮球、几本练习簿、地理知识图片、一双小女靴子;挂镜子的钉子上,挂着帽带子。那顶小绒帽!全福毕恭毕敬到了这种地步,连“老爷”一件礼服,她也保存着,欧班太太不要的老古董,她全收到自己的屋子里。这就是为什么五斗橱靠边放着纸花,天窗紧里挂着达尔杜瓦伯爵的画像达尔杜瓦伯爵,法国复辟时期的国王,1830年7月革命爆发,亡命国外。
琭琭用一块小木板架住,放在屋里凸出的壁炉上。她每天早晨醒来,靠黎明的亮光望见它,她于是想起过去的年月、无足轻重的动作,一直想到它们的细枝末节,不但不痛苦,反而充满平静。
她不和任何人往来,日子过得懵懵懂懂的,活像一个梦游人。圣体瞻礼节游行,她兴奋起来,到四邻妇女家求了一些蜡烛和草垫,装扮搭在街心的圣坛。
她在教堂总望着圣灵,注意到它和鹦鹉有些地方相似。有一张厄比纳尔厄比纳尔是法国东部孚日省的省会,以基督教版画出名。的圣像,画着救主领洗,上面的圣灵她觉得特别像它。绯红翅膀和绿玉似的身子,活脱脱就是琭琭的写照。
她买过来,挂在原来挂达尔杜瓦伯爵的地方——她正好一眼把它们看到。它们在她思想里面联结起来,由于和圣灵这种联系,鹦鹉神圣化了,同时在她看来,也就变得更生动、更容易理解了。天父显示自己,不会挑一个鸽子的,因为这类飞禽没有声音,倒是挑琭琭的一个祖先可靠。所以全福望着圣像祷告,可是身子不时斜过一点来对着鹦鹉。
教堂组织圣母的侍女队,她直想加入。欧班太太劝住了她。
来了一件大事:保尔结婚。
他起先给公证人当书记,后来经商,在关卡服务,在税局做事,甚至于活动水利和森林的差事,忽然临到三十六岁,不知道天上刮来一阵什么风,他发现他的出路了:登记处!他在这里显出很大的才干,有一位检察官居然把女儿许给他,答应栽培他。
保尔变严肃了,带她来见母亲。
她指摘主教桥的风俗习惯,摆少奶奶架子,作践全福。她走的时候,欧班太太觉得轻松。
接着下星期,传来布赖先生死在下布列塔尼一家客店的消息。自杀的谣言证实了;人对他的正直起了疑心。欧班太太复查她的账簿,很快就看出他连串的弊端:挪用利息、私卖木材、滥用收据等等。而且他有一个私生子,“和道需赖一个女人有来往。”
她很为这些事难过。一八五三年三月,她觉得胸口疼,舌头像是有烟罩着,放血也减轻不了气闷;第九天黄昏,她咽了气,正好七十二岁。
人以为她没有年老,由于头发还是棕色的缘故;头发从鬓角下来,兜着她苍白的细麻子脸。很少朋友惋惜她,她拘礼的作风近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
全福不像普通仆人哭主人那样哭她。“太太”会死在她前头,她怎么也想不通,觉得这违反事物的程序,不能接受,简直荒唐。
十天以后(从贝藏松赶来需要的时间),继承的人们突然来了。少奶奶翻抽屉,挑家具,卖掉多余的家具,随后他们又回登记处去了。
“太太”的沙发椅、她的独腿圆桌、她的脚炉、八张椅子,全运走了!板壁上的画幅也摘掉了,留下一些黄颜色的方空档。他们带走两张小床和床垫,壁橱里头维尔吉妮的东西统统不见了!全福走上楼,满脸的忧郁。
第二天,门上多了一张招贴;药剂师冲她的耳朵嚷嚷:出卖房子。
她站不住脚,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顶难过的是放弃她的屋子——对可怜的琭琭是那样方便,她哀求圣灵,焦灼的视线围着它,而且养成崇拜偶像的习惯,跪到鹦鹉前面祷告。太阳有时候从天窗下来,照到它的玻璃眼睛,反射出一道明晃晃的亮光,她入神了。
她一年有三百八十法郎收入,是主妇留给她的。花园供她青菜。至于衣服,足够穿戴到她最末一天,而且为了节省灯火,天一黑,她就睡了。
她不出门,免得看见旧货铺子那边,摆着几件旧家具。自从她摔晕过去以来,她就拖着一条腿走路;她的气力衰了;开杂货铺开穷了的西蒙妈妈,天天早晨来帮她斫柴打水。
她的眼睛不中用了。百叶窗不再打开。许多年过去了。房子租不出去,也卖不掉。
全福怕人家撵她,绝不要求修理。屋顶的板条烂了;一整冬天,她的长枕头都是湿的。复活节后,她吐血。
西蒙妈妈于是请了一位医生。全福想知道她害什么病。不过耳朵太聋,她听不见,只抓住两个字:“肺炎”。她晓得这个,和颜悦色地答道:“啊!跟太太一样。”她觉得和太太一样是很自然的。
搭圣坛的日子近了。
第一座总在山坡底下,第二座在邮局前面,第三座在街中心。关于末一座的地点,大家起了争端;最后,教区妇女选定欧班太太房前的院子。
气闷和体温增加了。全福没有为圣坛做一点点事,觉得难过。起码她能放点儿东西上去也好!她于是想到鹦鹉。邻居妇女反对,说这不相宜。可是堂长答应了;她非常快活,请他收下她唯一的财宝琭琭,万一她死了的话。
从星期二到星期六,圣体瞻仰节的前一天,她咳嗽的回数越发多了。临到黄昏,脸绷紧,嘴唇粘在牙床上,她作呕了;第二天,一清早,她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