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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恐惧。因为我在水里,我在船上。我非常担心乌金荡的水流动起来,我担心它们向着远方不要命地呼啸。对于水,我是知道的,它们一旦流动起来了,眨眼的工夫就会变成一条滑溜溜的黄鳝,你怎么用力都抓不住它们。最后,你只能看着它们远去,两手空空。
这一切都是世界地图闹的。可是我不打算抱怨世界地图什么。即使没有那张该死的地图,世界该是什么样一定还是什么样。危险的确是存在的。我甚至恨起了我的父亲,人间的麻烦是如此巨大,你不问不管,你去操宇宙的那份心做什么?北斗星再亮也只是夜空的一块疤,它永远不可能变成集体的财产,永远不可能变成第八十七只或第一百零三只鸭子。甚至不可能变成第八十七只或第一百零三粒芝麻。
然而,危险在任何时候都是有诱惑力的。它使我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想象。我的思绪沿着乌金荡的水面疯狂地向前逼进,风驰电掣。一直来到大西洋。大西洋很大,比乌金荡和大纵湖还要大,突然,海水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笔直地俯冲下去。这时候你当然渴望变成一只鸟,你沿着大西洋的剖面,也就是世界的边缘垂直而下,你看见了带鱼、梭子蟹、海豚、剑吻鲨、乌贼、海鳗,它们在大西洋的深处很自得地沉浮。它们游弋在世界的边缘,企图冲出来。可是,世界的边缘挡住了它们。冲进来的鱼“当”地一下,被反弹回去了,就像教室里的麻雀被玻璃反弹回去一样。基于此,我发现,世界的边缘一定是被一种类似于玻璃的物质固定住的。这种物质像玻璃一样透明,玻璃一样密不透风。可以肯定,这种物质是冰。是冰挡住了海水的出路。是冰保持了世界的稳固格局。
我拿起竹篙,一把拍在了水面上。水面上“啪”的一声,鸭子们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向前逃窜。我要带上我的鸭子,一起到世界的边缘走一走,看一看。
我把鸭子赶出乌金荡,来到了大纵湖。大纵湖一望无际,我坚信,穿过大纵湖,只要再越过太平洋,我就可以抵达大西洋了。
我没有能够穿越大纵湖。事实上,进入大纵湖不久我就彻底迷失了方向。我满怀斗志,满怀激情,就是找不到方向。望着茫茫的湖水,我喘着粗气,斗志与激情一落千丈。
我是第二天的上午被两位社员用另外一条小舶板拖回来的。鸭子没有了。这一次不成功的探险损失惨重,它使我们第二生产队永远失去了八十六只也可能是一百零二只鸭子。两位社员没有把我交给我的父亲,直接把我交给了队长。队长伸出一只手,提起我的耳朵,把我拽到了大队部。大队支书在那儿,父亲也在那儿。父亲无比谦卑,正在给所有的人敬烟,给所有的人点烟。父亲一看见我立即走了上来,厉声问:“鸭子呢?”我用力睁开眼,说:“掉下去了。”父亲看了看队长,又看了看大队支书,大声说:“掉到哪里去了?”我说:“掉下去了,还在往下掉。”父亲仔细望着我,摸了摸我的脑门。父亲的手很白,冰凉的。父亲掴了我一个大嘴巴。我在倒地的同时就睡着了。听村子里的人说,倒地之后我的父亲还在我的身上踢了一脚,告诉大队支书说我有神经病。后来王家庄的人一直喊我神经病。“神经病”从此成了我的名字。我非常高兴。它至少说明了这一点,我八岁的那一年就和我的父亲平起平坐了。
(原载于2002年上海文学第1期)
作品简析
第一章 志贺直哉()
志贺直哉(1883—1971),日本心境与白桦派的代表作家,向有“日本短篇之神”的美誉。1910年,与武者小路实笃、有岛武郎等创办同人刊物白桦,“白桦派”由此诞生。一生着作甚丰,代表作有直到网走、剃刀、正义派、大津顺吉、清兵卫和葫芦、范某的犯罪等。这些作品富有人道主义精神,尊重自我,主张发展个性,反抗旧习俗和旧道德。后期的在城崎、和解,以及唯一的长篇暗夜行路等,则表现出一种沉潜、淡泊的心境。
清兵卫和葫芦
这是一个叫清兵卫的孩子跟葫芦的故事。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以后,清兵卫和葫芦就断了关系。过了不久,他又有了代替葫芦的东西。那便是绘画,正如他过去热衷于葫芦一样,现在他正热衷着绘画
清兵卫常常买了葫芦来玩,他爸妈是知道的。从三四分钱到一毛五分钱一个的带皮葫芦,他大概已有十来个了。他能够自己把葫芦口切开,把里边的子掏出来,技巧很好,塞子也是自己装上的。先用茶卤一泡,把气味泡干净了,然后就把父亲喝剩的淡酒装在里面,不停地把表皮擦亮。
他对于这爱好异常专心。有一天,他在海边的街上走,心里依然在想着葫芦,忽然眼前看见一件东西,使他吓了一跳。原来背海一带都是摊户,这时候忽然从一个摊户伸出一个老头子的秃脑袋,清兵卫把它错看作葫芦了。“这葫芦真好!”心里这么想着,有好一会儿没有看清楚——再仔细一看,连自己也吃惊了。那老头子昂着光采奕奕的秃脑袋,走进巷子里去了。清兵卫觉得好笑,就大声地笑了起来,一边不住地笑着,一边跑过了半条街,还是忍不住地笑。
因为他热衷得这么厉害,所以他每次上街的时候,走过古董店、水果铺、旧货店、甜食店以及专门卖葫芦的铺子或仅仅门口挂着葫芦的店铺,总是呆呆地站在门前观望。
清兵卫是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学生,每天学校里放学回来,他也不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常常一个人上街去看葫芦。一到晚上,就坐在起居室里收拾葫芦;收拾好了,就装上酒,用手巾包好,放在罐子里,又把罐子藏在火炉箱中,然后去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立刻又打开罐子看,葫芦皮上冒出了许多水珠。他永远不倦地看着,看过之后,很郑重地系好络绳,挂在朝阳的廊檐下,然后上学校去。
清兵卫居住的小镇,是个商业码头,虽然算个市镇,其实是很狭小的,一条细长的市街,只要二十分钟就可以走完了。所以卖葫芦的店铺即使怎样多,像清兵卫这样几乎每天都跑去看,大概所有的葫芦也都被他一一地看过了。
他对于旧的葫芦,没有多大的兴趣,他所喜欢的是还没有开过口的带皮葫芦。而且他所有的大抵都是葫芦形很周正的平凡的东西。
“真是小孩子呢,不是这种葫芦他就不喜欢。”来看望做木匠的他爸爸的客人,看见清兵卫在一旁很专心地擦葫芦,就这样说。
“是呀,一个小孩子,却喜欢这种玩意儿”他爸爸很不高兴地向那边望了一望。
“阿清,这些并不见什么好,再去买几个奇特点的来呀。”客人说。
“这样的好呀。”清兵卫只是这样回答了一句。
清兵卫的父亲与朋友就谈到了葫芦。
“今年春天开评品会时,有人拿出了马琴的葫芦来做参考品,那才是出色的呢。”清兵卫的父亲说了。
“是一个很大的葫芦吧?”
“又大又长。”
听见这样的话,清兵卫偷偷地发笑。他们所说的马琴的葫芦,是那时候一件很有名的东西,他也去看了一看——他不知道马琴是什么人——立刻觉得并不见得怎样好,就掉头走了。
“那种葫芦我可不喜欢,不过大一点就是了。”他插嘴说。
听了这话,父亲就圆睁着眼睛呵叱说:
“什么话,你懂得什么,也来多嘴!”
清兵卫沉默了。
有一天,清兵卫走过后街。在平时不大注意的地方,一家闭了门的住房前,有一个老婆婆摆着一个卖柿子桔子的摊子。他发现摊子后边的店板门上,挂着二十来个葫芦。他立刻说:
“让我看一看。”说着走近去一个一个地仔细把玩。其中有一个,约五寸高,看那模样是很普通的,他却喜欢得什么似的。
他心头发着跳,问了:
“这个葫芦卖多少钱?”
“看你是小哥儿,就便宜点算一毛钱吧。”老婆婆回答了。他喘着气:
“好,你别卖给别人,我回家去马上拿钱来。”他急匆匆地说定,就跑回家去。
不多一会,他红着脸,呼呼地喘着气跑回来,买了葫芦就跑着回去了。
从此,他片刻也不离这个葫芦,还带到学校里去。终于因为在上课的时候也偷偷地藏在桌子底下摩擦,给级任教员看见了。恰巧上的是修身课,所以教员更加生气。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