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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寒风刺骨。十二月份的时候,我终于病倒了。
我在床榻上将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包着被子,可我仍然冻得嘴唇青紫。我的手脚冷得像冰块,额头却烫得像火。
皇城的冬日很冷,外头的房檐上垂下一尺长的冰柱子,宫女们嫌冷,早回到自己房里受用了。这些天她们已经不大监视我,常常懈怠职守,只将殿门草草锁上。
她们监视我除了防范我出逃,也要防范我自戕。每当屋子里弄出动静,她们就赶紧进来看看,看我是不是悬梁了或割腕了——太后是不许我这样死去的。但是后来她们也不大管了,因为她们发现我根本一点儿也没有自戕的念头,宁可活活冻死也不会自决生命。
我包着被子浑身无力,一点都不想动弹,但我还是不得不下床来,摸索着找我今日的膳食。每日早晚两次,内务府会将膳食从角门那儿递进来,午膳则没有。清一色的素食,馒头已经冷硬,豆腐和白菜通常是馊的,我唯一能下饭的只有那一小碟咸菜。
其实琼宫里是有小厨房的,如果没有四个宫女的监视,我还能把饭菜热热,那些馊了的菜热过之后还能下咽。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咬着冷馒头往肚子里吞。
我身上本来就冻得哆嗦,馒头吞下去,胃里也变成冷的了。
我曾经趁着宫女不注意偷偷溜到南次间,那是一间暖阁,我想去找些能用的东西。可惜那儿什么都没有。炕上没有褥子,地上没有火盆,柜子里没有衣物,甚至箱子里也空空如也,连棉絮都没有。整个宫殿都是一样的干净,我的这个打算落空了。
我不死心,又想了个办法。我爬上桌子将宫殿里悬挂的帷幔撕下来当被子,然而第二日被宫女看到,立即被拿出去丢了。我无奈,便用首饰贿赂四个宫女,她们却都不敢接,说是不敢违逆太后。她们都是长乐宫的人,不贪图我的夏裳和首饰,却对取暖的东西极为苛刻。
我此时再看那些衣物——那都是按着从五品的位分发给我的,按着太后的吩咐,要好生地伺候我。可是在冬日里,那些薄纱一般的衣裳和华贵的首饰,简直一文不值。
殿门骤然滑开,那熟悉的尖细的声音,再一次如恶鬼催命一般响起。四个宫女进殿来扯下我身上包的被子,将我半拖半就地带出去,按着我跪在雪地里。面前长乐宫的公公抖了抖袖子,我感觉到凛冽的寒气从膝盖汹涌地漫上来,我的手脚逐渐麻木,但我没有挣扎,我只是低着头接旨。
第五十章:政变(5)()
自从我入了琼宫,皇太后每日都会有旨意送来,其实那不是懿旨,而是申饬。皇太后斥责我“心存岐念、不知悔过”,我每日都要跪在雪地里,听公公念长篇大论的训斥。
我的耳边是混沌的训斥声,如同嘈杂的噪音,稀里糊涂地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竭力想听清,因为我至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念完我好谢恩。可是我的眼前却逐渐模糊,我看不清膝盖下的白雪,我看不清面前公公的靴子,我看不清自己撑在地上的生满冻疮的手。迷蒙之中我只能隐约看到,冬日里珍贵的光芒从云彩中透出,细细碎碎地散落于我的身上、发上。我勉强抬起手想抓住一缕含着暖意的光,但我一瞬间感觉到无力的麻木,继而我的整个身子失去知觉。
我几乎每次都会昏过去。
然后在阴冷幽深的寒潭中再次醒来。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单薄的罗裙濡湿着贴在身上,凌乱的发髻湿淋淋地淌着水,冰珠缓缓滑入我贴身的小衣。有水珠沉重地压在睫毛上,使我几乎抬不起眼皮。
在这种天气里被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自然是生不如死。皇城里一到冬日就刮北风,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身上的皮肉都在被凌迟。
每一次的申饬,我都竭力坚持。可我仍然会常常晕过去,尤其病重高烧之后,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了。
于是每次便会有一桶冷水等着我。这两日我发现,公公手里的文字越来越长,申饬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几乎要念上一个时辰了。奴才们自然是最会做事的,太后娘娘的意思谁都懂,长乐宫里负责拟旨的内监便会写越来越长的申饬篇幅来对付我。
这种申饬是没有尽头的。皇太后对太监写的这东西懒得过目,只是下了命令要每天来念给我听。
而今日比以往都要长。我第二次晕厥的时候,便得到了第二桶冷水。
明日是不是会更长呢?隆庆三年冬日里的每一天,我该如何熬过去……而我亦担忧,到了夏日时长乐宫又会想出什么出奇的法子来对待我?
但是眼前最大的问题是,我能否活到隆庆四年的初春……
***
入夜,我依旧如一个死人一般,躺在没有褥子的床板上。
我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漆黑的子夜里我仿佛看到爱与死如花绽放。我在想二十二年前,这里曾是怎样的光景。那位宠冠六宫的承华夫人与先帝夜夜笙歌,时光在暧昧的帷帐之间缓缓逝去,金屋藏娇里的情爱醉生梦死,墙壁上鎏金的色彩即使在夜晚也能刺透星光,我手底下触摸到的象牙雕刻有多么精致,那个布满灰尘的铜镜曾经记录下多么绝色的容颜……
然后我闭目,一切的华美轰然坍塌,承华夫人的身上沾满鲜血,魂魄化为柳絮随风散……
她活得像火一样,却死得像灰尘一般。我活得像灰尘一样,但是……
我不会死。
第五十一章:搏宠(1)()
第二日我醒得很早。我披衣坐起,透过窗栏望着外头的星空。
我想要不要赌一把……这样下去迟早也是个死。
无人会来救我,连昔日所倚仗的皇后娘娘都不可能帮我一分一毫。皇后娘娘的母家威北侯府,也是与安王府有牵连的——不过没有我们荣国府那么倒霉,将女儿嫁去了做世子夫人。皇上处置安王府后,将皇后之父、威北侯赵大人夺了一品尚书的官位。
凡是昔日与安王府有交情的,如今都难逃厄运。威北侯府若不是因出了一位皇后,恐就不止是贬官。
也就是说,皇后娘娘是自身难保。宫内传闻,道威北侯被处置之后,太后接连数日训斥皇后,责其“华而不实,愚而贰行”,甚至有宫人嘴碎道皇后娘娘后位难保。
皇后娘娘此时是焦头烂额的,怎可能会顾及我。再说,就算她并非处境艰难,恐怕她也懒得来朝我伸手——选秀时她帮我,是指望着我日后为她做事。如今我失去了一切,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嫔妃尊荣,我只是一个罪女。这样的我,除了给皇后找麻烦,又能有什么用呢?
皇后是不会来管我的。
这世间能救我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要好好想想,我怎么才能——
搏宠呢……
***
又是很多天过去,我因为寒冷而全身打颤,脑子也迷糊,几乎记不清今日是几号。
直到我等到正午也没看到长乐宫的人来“申饬”,而下午时院子里的四个宫女开始在偏殿的一间屋子里准备酒席,外头负责看守我的一队侍卫也进来讨酒喝,我才知道今日是大年三十。
我仰着头,呼着冷气道:“呵,我竟然活过了隆庆三年!”
当时我想到搏宠的法子,却不知该如何实施。殿门常常上锁,但我可以从窗户翻出去,若是在夜里,外头的四个宫女懈怠,也不会发觉。可是琼宫的宫墙外还有一队侍卫专门负责看管我,我出得了大殿出不了宫门……
而且那四个宫女会常常进殿来,我若溜了或正在做什么暗中动作,也容易被发现。
但是今日……今日不一样了……
他们终于有了漏洞。
等到夜幕降临时,我才敢有所行动。我伸手拂去妆镜台上的蛛网,用袖子擦拭一遍铜镜,上头渐渐透出柔和的光芒。果然是好东西,这么多年了依旧很清晰。
我的影子在里面显得可怖——发髻散乱,周身狼狈,面容消瘦见骨。我撑开窗栏,忍着冷气掬起一捧雪水净面,这样洗过之后,我渐渐地精神了。
我一边思虑着,一边给自己绾发。我梳了一个简单的盘桓髻,插上在半夜里也能显出幽光的孔雀宝石的簪子,然后寻了一套最上等的宫装来穿。我尽量将自己装扮地美艳,那些夏裳虽不中用,但外表是很好的。
我该感谢太后娘娘,感谢她赏赐我这些衣饰与发饰。她残忍而伪善,旁人不知琼宫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