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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只觉得心神被一分一分揪紧。而后我紧紧攥着衣袖,跟在袖音身后走过凤仪宫的重重殿宇,进到大殿来。
皇后娘娘今日穿着家常的湖蓝色裙衫,外头并没有罩宽大华贵的朱红凤袍。她正坐在妆镜台前,由两个宫女服侍着用发膏一遍一遍地梳发。见我来了,她才转首笑道:“贵嫔随意坐即可。”
我行礼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我不经意间抬眼瞧她,便见她身旁的一个宫女从她的发间择出一根白发来,又不敢让她知道,只悄无声息地藏在自己的袖口中。
我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了六小碟清口小菜、糕点,袖音在我身旁服侍,特意将那道咸酥鹅肝推到我的面前。
鹅肝是八大珍羞之一,价值上自是珍贵,我身为贵嫔位分,一个月才能有资格点一次这道菜。我这个人好吃荤腥,对鹅肝也情有独钟。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上次吃到鹅肝已经是十七天之前了……虽然夏侯明给我下了旨意,道因为我有孕额外开恩,不论我想吃什么,只要跟膳房一说就无人敢怠慢。但我一向规矩守礼,绝不会因这一点好吃的让自己在嫔妃眼里落下“恃宠而骄”的名头。
不过,如今我面对皇后的好意,却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致来。我恹恹地把鹅肝推回去,与皇后勉强笑道:“妾这几日胃口不好,辜负娘娘了……”
“无碍。”皇后朝我摆手,又吩咐袖音道:“既是俪贵嫔胃口不好,就将前些日子从余杭上贡的青杏送去琼宫吧。”
四月份不是吃杏子的时候……这怕是余杭第一批结果子的青杏,快马加鞭地送到京城里给皇室享用。
我又赶忙拜谢皇后娘娘。唉,她今儿可真是厚待我。她传召我来,一定是有要事相商,她越是厚待我,待会儿要我做的事情就越艰难……
我为人棋子许多年,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的主子在每次要刁难我的时候,都会先给一颗蜜饯。这在我看来,无异于上断头台之前的一餐饱饭。
我受宠若惊地接下那由小巧食盒盛装着的青杏之后,果然就见皇后娘娘将伺候梳妆的宫女都遣了出去,而后与我缓缓道:
“太后方下了口谕,要懿妃看顾你这一胎。本宫觉着这倒是个好机会……俪贵嫔,你怎么看?”
饶是我心里早就做好准备,此时听得她这样说,仍是惊骇地几乎从绣墩上跌下来。
好机会……
天啊……
皇后,为什么,你会心狠到如此地步。
你要拿着我的骨肉来做诱饵,你要让懿妃来看顾我的胎,然后趁机做些手脚将懿妃甚至娴容华、司徒太后等人拉下马来……
可是,我已经被太后视为威胁,她做事一向老辣,滴水不漏,为了除去我一定会准备周全……若是我利用这个孩子谋算什么……恐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则,就算是我有十足的把握能赢,我也绝不可能拿自己的骨肉冒险。
遑论是这等境况下,对手太过强大,我们赢的把握不过两三分而已。
我低头沉寂许久,皇后许是有些不耐烦,她轻咳一声,我便感觉她看我的目色渐渐凌厉。
我不得不抬头看她。她一头青丝披散下来,面目早已不复往日的温婉,在我眼里竟如同鬼魅。
我双拳紧攥,我留的一寸长的指甲将掌心皮肉刺破,痛楚隐隐传来。我一咬牙道:“臣妾以为不妥……”
“俪贵嫔!”皇后厉喝一声,她双眸微微眯起,一错不错地打量起我的小腹。我不由地侧身想要避开她的目色。
她看了一会儿便不屑地移开目光,又冷笑道:“贵嫔应该明白‘独木难支’是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紧——她说的不错,我如今还不可以失去她的庇护。
金家正处在风口浪尖,我大哥已经在前朝和司徒氏一族多次起纷争,不论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赈灾、战乱这样的大事,他都要与司徒世族意见相左。朝中文武官员里不少人嗤笑他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自量力”等等。
我知道金家是靶子,是最危险的,但我们亦有皇帝作为支撑,有威北侯家帮我们说话。也就是说,若是想多一份保障、少一分危险,我们就要多多逢迎威北侯家……
我是万万不能在这种关头与皇后生分!
我表面上荣光,有皇宠,有贵胄母家,有子嗣。可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事实上我此时是最危险的。在后宫里,太后已经对我动手,司徒氏这个劲敌一天不除去,我就一天不能安稳。
我需要皇后的庇护!
皇后的面色愈加发冷,我心里也越加慌张。怎么办,我不能得罪皇后。可是……我更不能让她拿着我的孩子冒险。
我现在突然想起夏侯明的话来——他多次嘱咐我,不许我和凤仪宫走得近。
我第一次后悔,我怎么没听他的话!
正当我忐忑不安、左右为难之时,外头便闻见一丝喧闹。是御前的小安子过来传旨的。
皇后忙扔下我,请小安子进来,笑问道:“皇上有何事?”
小安子给皇后行礼,这才恭谨地道:“皇上下了口谕,奴才特地过来通传六宫……”他说话间,一偏头又看见了我,忙再给我行一礼,笑道:“原来贵嫔娘娘也在这里,奴才就能偷个懒,不去琼宫跑一趟了!”
我对他点头含笑,按着规矩跪下接旨,皇后亦微微福了身子。他轻咳一声,面色稍稍肃然,传旨道:“圣谕,懿妃曾掌宫务,勤勉得力,现赐懿妃协理之权……另,俪贵嫔身子康健,无需看顾……”
夏侯明这一道旨意,就像是救火一般地,把我从凤仪宫这个深渊里救出来了。
我长长舒一口气,看起来,夏侯明显然是十分看重我的皇嗣。
甚至为了皇嗣,他把宫权给分出去了。懿妃要看顾我的龙胎,这是皇太后的旨意;如今夏侯明驳了她,又不好落太后脸面,就不得不赐懿妃协理的宫权,给太后一个交代。
皇后的面色倒有些难堪。她不曾想,皇帝怎么就一道旨意将宫权给了懿妃。
小安子传了旨意并没有离去,而是朝皇后娘娘凑近了几分,面上显出些莫名的神色道:“皇上让奴才来给您带个话……”
我立即知趣地与皇后告辞,笑说:“臣妾宫里头还有些琐事,就不陪娘娘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文氏复宠()
我从凤仪宫里出来的时候,内里的小衣都被汗透了。
春日里的风还是有些凉,一吹到身上,那湿漉漉的感觉立即变成冰冷。幸好迎蓉随身带了氅衣,她赶紧将我包裹起来。
我很快扶了步辇回宫。这一次太后与皇后的动向,令我很是心惊。我想着,我这段时间要少出屋子,夏侯明虽信誓旦旦道必保得我安全,但我也不能全然不管不顾,我自己要小心提防着。
懿妃很快就接手了宫权。她精明能干,上一遭插手时就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这一遭更是熟络。
另一头,我大哥与昌平公主的嫁娶之日也定下来了。念及很快就会到端午,诸事繁杂不便,金家与礼部商议了之后,都觉着应该趁早在四月份把事情办了,遂择了四月二十一的黄道吉日。
我是深宫妇人,并不能去府中看亲,只是大哥的婚事实在热闹,宫墙外头的喧闹与喜乐声不绝于耳。昌平公主是庶妃之女,平日里深宫锁红颜,我进宫许久甚至不曾听说过她;这一次她出嫁,却极受帝王看重,皇家赏下来的嫁妆堪比二十年前先帝长公主的出嫁。十里红妆,不过如此。
这样一来,我大哥与金家也给抬了体面,京城里都传闻道金氏一族“贵不可言”。
我身为皇妃,本想出千两给兄长做随礼,但昌平公主的陪嫁太多,我无奈又把随礼追加到三千两。这些钱都是我自己的私房,还好九州食客赚得盆满钵满,我才能拿的出来。皇上和各宫嫔妃的赏赐、贺礼等等都不能拿来用,因为都是宫里的东西,上头烙有印记,不得流传到民间。就算我想把金器溶掉拿出宫去卖也不成——内务府那儿都有记档。我对这种规矩深恶痛绝,至今没想到什么法子来钻空子。
我并不知我大哥对婚事是否满意——或许谈不上满意或不满意,只是政治上的谋算与联姻而已,哪里有资格挑三拣四呢?
我大哥送进宫的书信上写着“家安”,还称赞公主“宫闱敦肃”、“进退有礼”、“沉静温婉”等等。我大哥这个人其实挺古板,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