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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帝的声音带了一丝多情缠绵,十分动情地道:“是以,立储之事暂且,不要提了。”他说着转向权王,道:“老二,你能体谅朕这一片为夫为父之心吧?你不会记恨朕吧?”
不过须臾之间,厉晞仿佛从天上跌落地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朝事,明明太子之位触手可及,怎么突然之间就化成了一场空。
慈父?良夫?
那一瞬间厉晞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皇是这般多愁善感的人?
啼笑皆非的滑稽之感混合着登高跌重的落差感,还有那所求为得的恨意几乎扭曲了他整个人。
艰难地转过头,厉晞很快寻到了詹莫如。
詹莫如显然一直在看着他,两人的视线一碰,厉晞清楚地看到詹莫如对自己摇了摇头,他耳边忽然浮起昨夜书房的谈话。
“臣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一事应该提醒殿下。”书房密谈之后,詹莫如去而复返,对厉晞道:“荆王殿下虽出身行伍,但却并非那粗心少思之人,微臣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微臣断定荆王绝非是真心想要举荐您成为太子。”
厉晞记得自己道:“此事方才温世子已经提过了。”
詹莫如道:“温世子所言自然不会错,然而微臣只是想,凡事有备方能无患,若明日交锋时一旦情况有异,还请殿下千万忍耐,万务以皇上的信重为第一,若有必要,适度的退让以保有余力是必要的。”
厉晞闭了闭眼,转过头,对明光帝拜下去,也十分动容地道:“儿臣宁愿让出一万个太子之位,也不愿失去一个宽厚仁爱的慈父明君!”
没想到,他府内一干谋士,具是足智多谋之人,最后却被詹莫如不幸言中了!
父皇啊父皇,您竟然还有这一招,您,果然是从没打算立我为太子啊!
还有,德贵妃和玉婕妤公主出嫁已是时过境迁,从冷宫复出也不是一日两日,为何偏偏要在昨夜与明光帝深谈?
老五与自己是宿敌,德贵妃出手为难并不奇怪,可那玉婕妤莫非,她以为她的儿子有和他一争的资格么!
他咬着牙,掀衣跪下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厉旸见状,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紧随其后跪下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厉晫仿佛是被震撼了一般,满脸感概地看了自己的兄弟一眼,也跪了下来,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位有储君资格的亲王显然都暂时放弃了太子的争逐,那么身为臣子,又何必违背主子的心意呢?
见状,金殿之上的群臣也纷纷跪下,三呼万岁之声宛如撞钟一般回荡在大殿之内。
贺兰擢秀顶着李木禾从四品之官身,站在殿外最后一排,他清冷的眸子里映出身前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跪下的同袍,最后看了眼身在首位震惊而又尴尬的安乐王,微一勾唇,低头,规规矩矩地行以君臣之礼。
安乐王厉泽并未注意到贺兰擢秀的那一眼,他手脚冰凉地看着文武群臣,再看看龙椅之上面露得意的明光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失算了!
第114章 红颜祸水()
“众位爱卿平身。”明光帝威严又不失亲切地道,随即和气地看向厉泽,笑道:“皇弟躲懒了这么多年,终于肯出来帮朕了,朕很欣慰。”
厉泽脊背渗出淡淡的冷汗,躬身道:“臣弟无能,只是”只是想在这件事上多一句嘴,为了不让荆王达成目的,可他再糊涂,也知道此时“立储”两个字是绝对不能提的。
明光帝道:“皇弟先不要着急,容朕想想,究竟把哪个烂摊子丢给你。”他哈哈一笑,道:“你这十几年可得给朕补回来才是!”
他说得极其温和,就像寻常家庭的兄长对弟弟的口吻,可听在厉泽耳中,仿佛那把悬在头上多年的利刃终于摇摇欲坠地将要落下来,
他汗淋淋地想要解释,然而明光帝不待他多说,便开口散了朝,龙袍一甩,扶着吴宽的手走下龙椅,与平常一样地走出金殿。
明光帝离开很久以后,大殿内依旧是一片寂静,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犹在梦中,为什么,明明是十拿九稳的立储之事就这样化为乌有了?
最先有动作的是贺兰擢秀,他默默地对左右同袍拱了拱手,消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这么一动,仿佛是一个信号一般,死气沉沉的大殿活了过来,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
一直呆呆看着空着的龙椅发愣的厉旸缓缓收回目光,用余光瞥了贺兰擢秀的背影一眼,抖抖袍袖,双手抄起在袖中,走到厉晞面前,咧嘴一笑,道:“二哥,弟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他又转向厉晫,扬眉道:“五哥也别失望,咱们兄弟几个都在一处,这样不挺好的?”
说完,也不等旁人说话,更不行礼,他朗声一笑,第一个大步离开了。
厉晫对厉晞道:“这个老六不过,他说得有理。”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咱们兄弟几个都在一处,才有意思,不是么?”
他说完,按规矩礼貌地告辞,施施然离开了。
等厉晫和厉旸都离开了之后,厉泽看看厉晞,长叹一声,也带着厉荣离开了。再之后,打算暂时保持观望中立的、明确支持厉晫、厉旸的官员以各种事由告辞离开,剩下的便都是与厉晞交好的官员。
众人按品级将厉晞团团围住,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最后是温侯先开口,道:“殿下,仲春亥日陛下的亲耕事宜正在筹备之中,亲耕之事兹事体大,礼部务必要郑重以待,臣以为,您还是早些过去处理才是。”
他那双苍老而睿智的目光沉沉地望着厉晞,事已至此,后悔恼怒皆是无用,真正的王者,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其在这里被人同情笑话,还不如振作起来,再做准备。
皇帝亲耕是每年的仲春亥日皇帝亲日春耕以祈求丰收的重要节日,民以食为天,农业是一国之本,这件事历代皇帝无不重视,若是做好了自然会取悦明光帝。
厉晞是了解这位外祖的,也确实并不是愚人,又极好面子,是以尽管此时心里仍激荡着暴风雨一般的怒气和失望,他仍勉力压制住了情绪,依旧斯文有礼地对众人道:“温侯说的没错,此时最要紧的是稍安勿躁,做好分内之事,方才不辜负父皇对各位的信任。”
他目光一一从官员们的脸上看过去,看似一视同仁般的感激,实在在那么几个尤为信重的官员面上划过时,彼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轻轻一碰。
“那本王就先走一步了。”打好了招呼,厉晞温文尔雅地拱拱手,被在众人众星捧月般的注目礼中走出了大殿。
这一天的深夜,权王府的书房密室一如昨日一般灯火通明。
贺兰萧老谋深算的脸上满是不甘,连连跌足道:“怎么会如此!皇上他明明是属意殿下的才是啊!而且,朝中这么多声音都支持殿下,皇上到底是”
温成物依旧是代替父亲温侯前来,也转达了父亲的意思,他叹了口气,道:“父亲说,此事确实是我们做错了。”
话音一落,屋中的人纷纷抬头看向他。
温成物满脸是一言难尽的神色,道:“家父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皓月怎能如耀日争辉!”
在场之人既为厉晞之心腹,那么便没有笨人,就算今日之前被只有一步之遥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但一经点醒,也都很快就醒转过来,众人的脸上皆是一片懊恼之色。
有人忍不住道:“早知如此,我们也不必”
不必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但如今说出来显然也是于事无补。
厉晞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心腹面前,满腔的怒意到底忍不下去了,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桌上,恨声道:“真没想到,父皇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明明是他自己不想立他为太子,最后竟然将责任全部推倒了后宫的两位妃子身上!
这一仗,是他没有算计到明光帝的独裁之心,然而却被这种理由所敷衍,他实在不能甘心!
众人一阵沉默。
他们也没有想到明光帝竟会做出这种类似“无赖”的举动,可他们身为臣子又怎么能说主君的不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