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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手一哆嗦,感觉他这个口气和刚才已经不大一样了,大约真是酒醒了。
“怕……怕什么?你现在醉得跟一滩烂泥一样……”我真是口没遮拦习惯了,实在没反应过来我这句乃是个激将,而顾且行这个人他年少气盛,受不得激将,后肘撑在床上就要起来扑我,我随手操起一个橘子,威胁似得看着他。
顾且行闷笑一声,抬手夺过那个橘子,幽幽地开始剥橘子。一瓣两瓣三四瓣,剥的那叫一个遍地开花惨不忍睹。身为太子爷连个橘子都不会剥,我同情他。我摇摇头摸起另一只橘子,手法娴熟地剥成一朵绽开的大花,递到他眼前,“喏,给你。”
大概是真的口渴,他没拒绝我这个好意,一边吃橘子一边问:“我怎么到你这儿来了?”
“你说你走错门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以避免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顾且行塞完了橘子,很自觉地将碗里剩下的醒酒汤仰头饮尽,将小碗随意往地上一丢,问道:“什么时辰了?”
“四更天了。”
“唔,还早。”
什么还早,不早了,此刻东宫肯定已经闹成一锅粥了。我便指了指门口,示意他趁着所谓的还早抓紧回去吧,莫要叫老婆等得着急了。顾且行白我一眼,一本正经地问道:“顾且歌,你怪我吗?”
大约他说的是抢婚的事情,我何止是怪,简直恨死他了。我眨眨眼睛没有回答,他说:“你不该怪我,”长叹一口气,“算了,你怎么样与我何干……”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了两步,我忍不住将问题说出口来,“皇兄,我到底是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
“想知道?”他扭头看我。
我夺定点头。
只觉得一阵清风拂动,他倏一下闪到我面前,将我按倒在床上,眼神在我面上游离一阵,冷冷道:“现在知道了么?”
我慌乱的眨眨眼睛,我不懂。
他闷笑一声,眯起眼睛问:“还是,要我有下一步动作,你才明白?”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如果我真是他的亲妹妹,他不可能这么做,毕竟顾且行不是个乱来的人。我倒是不急于消化这个真相,瑟瑟缩缩地说道:“那个,你先起来一下……”
他就那么瞪眼看着我,一会儿厌弃一会儿怜惜,一翻身滚到床上平躺着,指了指那头的软榻,说道:“你,去那里。”
我急忙从床上爬下来,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他懒懒躺在床上翻着眼皮,抬手揉了揉额头,带着几许鼻音说:“不想我碰你就按我说的做。”
“你不走了?”
“嗯。”他闷闷应了一声,枕着手臂幽幽地合上了眼睛。
我暗咬着嘴皮看他,愤愤地抱了床云被往软榻那头走,眼下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而我也不大敢继续跟他说话,他现在半醉不醉的,我拿不准他的心思,怕他趁机欺负我。但是他要是就在这里睡了,我还不能走开,否则明早让服侍的宫人发现太子新婚之夜在公主床上躺着,此震荡堪比地动山摇。
我刚坐定身子,顾且行又道:“过来。”
“干什么?”
“给我盖被子。”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咬牙切齿的走过去,捞了地上的被子将他的头一并蒙住,恨不得就这么掐死他算了。顾且行也不反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我让他搅得心烦意乱,抱着被子窝在榻里胡思乱想。顾且行说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他知不知道我究竟是谁的女儿,还是我应该去问问父皇?
我琢磨着,不论如何父皇养了我十几年,待我绝对比亲生的还要好。我若是这么颠颠的跑过去问他谁是我亲爹,难免有点白眼狼的意思。其实对我来说,我到底是不是父皇生的有什么要紧呢,我心里只认他这一个爹。
而我很早之前又明白一个道理,我这身荣耀都是皮下的血液所给,如果我不是父皇的女儿,便配不起如今的荣耀。乃至于,我的存在其实是给父皇扣了顶大大的绿帽子,父皇没有掐死我,反倒如此善待与我,是我一辈子也报不完的恩情。
我想我以后一定要本分一些,绝对不能再闯祸了,我要好好孝顺父皇,将帝王家的体统发扬光大。想着想着,便也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有些忧伤。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
一大早,不知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推开了房门,我紧张地朝床上看了一眼,庆幸地发现顾且行已经不在了,除了一地的橘子皮,没有任何陌生人留宿的痕迹。
我揉着眼睛看那丫鬟,不耐烦道:“又着火了?”
说着我便将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继续睡,丫鬟噗通一声跪下,跟着进门的描红低低道:“公主,皇上不行了……”
第56章 草色烟光残照里(一)()
我蓬头垢面地赶到乾和内殿,父皇已经穿戴整齐,金龙长袍盘身,他眉目端和神色平静淡然。我的父皇顾曳华,为这天下操劳半生,少年登基,承受各方匪腹刁难,从来未曾倒下。他或许不是最优秀的帝王,不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却是我心中最在意和敬重的人。
我爱他,可以甚于自己的生命。
皇后和顾且行早已经立在一旁,殿外聚集了各宫妃嫔和他们的子女,王公大臣,包括容祈。父皇准我进去,这是直到临死时都不忘予我的特殊关照。我跪下身子,努力擒住一汪眼泪,使它们不要落下。
我不相信,明明昨日还精神焕发的人,明明眼下还稳坐如钟摆的人,哪里就不行了!
父皇淡淡看我一眼,霜白干燥的嘴唇张合,他道:“都来齐了,甘霖,还有多少时间?”
甘霖皇叔面色紧然严肃,蓦地扫我一眼,回道:“至多一炷香的时间。”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我就是不愿意相信,就算甘霖皇叔医术再精湛,又凭什么以一言断定生死时限。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叔,多么希望这是他们联合起来开的另一场玩笑。哪怕只是为了考验我们,哪怕是最卑劣的玩弄。
皇后双腿一软,颓然跪在地上,哽咽着唤了声:“皇上!”
父皇敛目沉吟,缓缓道:“周泉,宣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先皇所寄,在位二十载,虽无所大成,亦勤政克己,不敢稍有疏忽。朕既不敏,常恐有负宗庙社稷所托。国不可一日无君,以令天下吏民:传位于皇长子顾且行,望承先祖英灵,躬亲爱民广纳贤谏,无求千秋万代,但保一世民安。钦此。”
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顾且行跪在地上,抬头望向父皇,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终是见他稳稳抬起双手,接过圣旨皇帛,一字一字坚定道:“儿臣,领旨谢恩。”
一匹皇帛,传承了天下,我看到他修长的手指蜷曲,将那圣旨握成扭曲的形状。这一天或许已经等了将近十九年,新老更迭时代变迁,下一刻起,天下便是属于顾且行的时代。野心勃勃如他,某一刻我甚至在怀疑,这登临天下的荣耀是不是足以掩盖此刻失去父亲的悲伤。
“宣,靖王容祈觐见——”
周泉的声音高亢长远,我并未侧目,只一直将目光锁在父皇身上。这个给了我一世荣耀的男人,我的父亲,我曾在河灯里为他许下长命百岁的心愿,但老天赐予我的已经太多,终是驳去我这最奢侈的愿望。
身旁传来衣物摩擦细碎的声响,余光里飘进一抹墨蓝残影,容祈跪在我的身边,被死亡、悲伤与不舍浸透的安静中,他的气息持缓从容。
周泉再拂开一卷皇帛,高声诵读:
靖王容祈耿正睿敏,可堪大用,特加封靖安王,享食邑三千户,荣荫后嗣。
皇长公主顾且歌,品性纯孝、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加封护国长公主,特将汝许靖安王为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那一字一字是父皇最后给我的关怀,我用力凝望,看到他面上隐忍的痛苦和温厚的祝福,容祈的声音在耳旁激荡,他双手承接圣旨,低首谢主隆恩。
我将身子缓缓伏下,用尽所有的真挚感激和不舍,深深叩首。
之后周泉又宣读了几道圣旨,多是为顾且行稳坐皇位而打算,直到殿中再度归于平静,父皇对我招手,他说:“且歌,你过来。”
双腿绵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