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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谁也没想到若干年以后的结局,一个仍旧没能逃过死亡威胁;另一个呢,被囚禁了大半生,直到英雄白发、美人迟暮,才可以享受一段平稳安乐的日子。不过这也许就是生活本身的魅力所在,不到这一天,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一直以来,在我心目中的卫二月都是最最开朗的人,似乎她生来就不会有失落的时候。可是过年时来自她的拜年信,却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我自以为十分了解的挚友。
卫二月在信里说,每年她最害怕的时候就是过年,最害怕的事便是过年回家乡。到了那个时候,祖父祖母发红包,落在她手里的那一份一定就是最最少的。这样的亲疏有别也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一个自然是因为她是女孩子,比不上男孩子金贵,是未来要嫁出到别人家去的。另一个却是因为她的生日,因为出生在闰年闰月闰日,因此被视作是不祥的孩子,小时候就要将她寄住在庙里,免得她冲撞家里的人。她说,你绝对想不到一个小孩子得不到家里人的关心有多痛苦,她之所以喜欢热闹,是因为从小孤独怕了。几年后我看了萧红的呼兰河传,才知道这样的迷信让多少孩子失去了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
在这封信的最末,从来都喜欢用调侃来表示亲密的卫二月,却出人意表地表达了满满的情意,说是能够遇到我和密斯林是她这些年最最开心的事情。大概是距离产生美,又或许是分别让人感伤,卫二月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落寞与伤感的情愫,同这个喜庆的年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这个人,在处境艰难的时候,往往比常人有着更坚韧的毅力和更无畏的勇气。但是遇到这样温情脉脉的场景,却从来没办法从容应对。我拿着信纸发了好一会愣,直到眼眶里沁出的豆大的泪珠打在信笺之上,将一手好看的钢笔字晕得模糊不清。
同卫二月的信一起寄到的还有密斯林的新年贺卡。除了满满的祝福之外,她还忧心忡忡地告诉我,她和家里人已经有三个月没能联系上曹遇安了。如今中日交恶,他又音信全无,就连好不容易联系上的同学也说失去了他的联系,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如今的生死。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空,这种感觉就像是下楼的时候踏空了一步,心脏一下子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我把这种情感归结于我和密斯林的革命友谊,所以爱屋及乌地关心着她的表哥。却不愿意去细想,为什么我的这种爱屋及乌式的关怀只会用在曹遇安的身上,对别人却是那么吝啬。
本来我还抱着写阿q式的期待,想着或许密斯林能知道曹遇安的行踪。直到收到了密斯林的卡片,心中焦虑的情绪便再也难以控制。如果说与曹遇安刚刚失去联系的那一段时间,我的很多猜测只是杞人忧天的话,那么如今任何一种悲惨的结局都算不上空穴来风了。我想到曾经午夜梦回时那一个个血淋淋的片段,说不定此时此刻就已经成了现实,心里头更是一阵阵地抽痛。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担忧也不过是担忧而已,我既无处诉说也不可能找到他的任何线索。不过忧思过甚的我却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蠢事,我竟然连夜写了一封信寄到曹遇安在日本的地址。其实我心里早知道自己这么做毫无意义,这封信曹遇安永远不可能收得到。不知道是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有着隐隐的期待还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能够安稳。
大年夜的团圆饭因为二哥的缺席而略显沉重。祖父不但声色俱厉地将他数落了一顿,连带着父亲母亲的面子也折损了不少。伯父伯母们明面上似乎是在替父母说话,实际上一字一句却是指桑骂槐,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本来在这种喜庆年节,祖父也比平时更通情达理,数落几句便能偃旗息鼓了。如今这股无名之火却是越烧越旺,最后连年夜饭也吃得食不知味,大家不欢而散。
我看着母亲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又想到二哥的离开其实最伤心的人就是母亲,心里便不由得有些难过。不过父亲向来仔细,他自然发现了母亲的反常,便在向祖父道贺以后一道回了房间。
第24章 战前的最后一个除夕夜()
祖父给全家人都准备了价值不菲的压岁红包,一时间留下守岁的众人也难的和乐融融。
外头的爆竹声渐渐炸成一片,震耳欲聋。黑丝绒布似的黑沉沉的夜幕被这种绚烂的色彩点缀的五光十色。整个城市瞬间被笼罩进了弥漫的硝烟之中。然而,这种呛鼻的硝烟味并不让人觉得难过,它与战场上的硝烟虽然是出于同一种化学反应,却与死亡和灾难截然相反,而是希望与光明的象征。在不久以后开始的那一场战争里,善良的中国人才终于渐渐明白了硝烟的另一种可憎的面目,并且为此付出了数以千万计的生命的代价。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四个多钟头,为了让自己的精神保持在一个十分清醒的状态,于是便会做各种各样的游戏来打发时间。几个伯父伯母陪着祖父打牌,祖父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被三代同堂的热闹场景所影响,脸上一直带着满足的笑容;同辈的几个姐妹也同我们一道做着投壶猜谜之类的小游戏。这些流传了上千年的小游戏,却并不让人觉得过时和无聊。
我的第三个堂姐朱慧芬是一个让祖父十分满意的符合最严苛的传统礼仪规范的大家闺秀。她没有进过一天学堂,却永远起的比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早。在我还懵懵懂懂的年纪,她已经绣得一手好女红,烧得一桌的好菜了。同样,在我还像个假小子一样跟在大哥二哥的身后做着各种危险的游戏的时候,她也已经知道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知道女孩子就应该本本分分地呆在家中,而不是总是想着出门。小时候,我见到她,常常被自惭形秽的情绪所左右;长大了,见识过了许多事物以后,对她又生出许多的同情来。这样子的女孩子,就像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一辈子都被困在一方狭小的天地里,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身陷囹圄的可怜,自然也不会知道自由的可贵之处。
早在她只有十一二岁的时候,祖父就做主让她和一个有钱的粮店老板的小儿子定了亲,就等两人成年以后举行婚礼。那个粮店老板是我见过的头等精明的商人,在他的眼里,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变成生意,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只有客户与非客户两种。
至于粮店老板的小儿子,那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物了,不晓得天生的还是像他父亲所说的那样,小时候曾经得过一场重病,因此落下了后遗症。总之,这是一个精神与智力都异于常人的孩子,平时也就一副不善言语的痴呆相,若是生起气来,那便是不管不顾的暴力分子。我的三姐那样柔弱,又从来不会为自己辩解和争取。若是将来吃了什么亏,那就真的只能默默承受了。
这事若换做是母亲,就算祖父再怎样坚持,她也会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一切的重量,不会让自己的小女儿去嫁给一个心智不健全的人。但是二伯母对此却不置可否,又或者说她把全部的心力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两个儿子的身上,对于大女儿的成长从来无暇分心,只要能够让祖父高兴便能够在将来分财产时得到更多的好处。
说起来也真是怪,我这个表姐内心里肯定是千千万万的不愿意的,毕竟不会有人是天生的受虐狂,明知道前路一片惨淡,硬要去以身饲虎的。但是从小受惯了三从四德的教育,所以她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不”字,哪怕是事关自己的终身幸福,哪怕面对的是自己的亲身母亲,也是一样。
可是在这个晚上,在大家都喝了一些酒有些微醺的状况之下,一向沉默是金的三姐借着酒劲说出了在她看来大逆不道的话:“然然,我真是羡慕你,从小你就是顶顶聪明的女孩子,谁看了都会喜欢。后来你进了学堂,懂了许多道理,有了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我从来没敢想过可以和你一样,却忍不住偷偷羡慕你。”
因为不胜酒力,三堂姐的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红,让清汤寡水的脸庞显出一种别样的妩媚。“将来等你出嫁的时候,如果你不满意家里人给你定下的对象,他们也不会强迫你嫁给他。”她叹了口气,一双杏眼里像是笼着一层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