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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七点钟的天光,家中的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那刺耳的铃声仿佛是餐桌上的不速之客,搅得每个人都心神不安。父亲终于在大家的神经“砰”地一声崩断之前,干脆利落地将电话接了起来:“喂,请问找哪位?”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寂,以至于隔得那么远都能听到电话另一端是低沉阴郁的男声。那个男人似乎说了许多,从我这个角度望去看不到父亲脸上的神情变化,但从他僵硬的肩膀看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父亲用坚定而简单地一句话结束了这段交谈:“好,你们等我过来。”他没有理会家里人一连串的疑问,只是丢下一句“单位里出了些事要处理,我去去就回”,便化作一阵疾风出了门。
这样子的行为实在有违于父亲惯常的个性,等到他的身影闯进了黑暗之中,我便转过头去同大哥紧急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二哥出事了,父亲如此焦急又无从解释,看来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已经超过了预期。
父亲的反应尚且瞒不过我和大哥,又如何能瞒过祖父的眼睛?他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又一次选择了主动出击:“启明,平时你和启智两个人天天粘在一块儿,今天怎么没和他在一起啊?”
大哥似乎是早已有了准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开始确实是在一块打球的,后来二弟文学社的同学们来找他,说是要准备开学后最新一期的杂志,二弟便同他们一块儿走了。刚才也是我不好,早些把他的行踪告诉大家,也不至于让爷爷您担心。”
祖父这样的老江湖却显然不会被他的一个笑容和三两句话轻易地便打发了:“我也觉着奇怪,你明晓得他的行踪却故意不说,是不是在替他打掩护?还是觉得我这样的老顽固,即使说了也无法理解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所以还是保持缄默为好?”
第15章 难不成是怕他拖累了你,所以把他放逐到天涯海角()
祖父这话说得挺重,大哥脸上的神情明显迟疑了,他转过头去,求救似地看了母亲一眼,见她一副完全无动于衷的模样,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因为我晓得大家都不喜欢我们在课余做太多玩物丧志之事,希望我们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课业之上,所以方才爷爷在问起时,我便有些犹豫了,也在心中暗暗期盼,启智可以早点回来,那便可以瞒天过海了。”
祖父审完了大哥,便调转枪口询问起我来:“启智的事有没有同你说过?”
我早已换上了我所能表现出的最无辜的表情:“二哥的事连爸妈都不晓得,又怎么会告诉我?他一向都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呢。”
祖父终于安静下来,像所有的神探那样将我和大哥的证供在心中反复思考了几回,脸上的神情终于渐渐松弛下来:“只是这样的话,那也没什么,小孩子有自己的兴趣也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将来朱家还能出个大文豪也未可知。大家跟着我等了这么久,菜也都凉了,快吃,快吃吧。”
大哥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递给我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我也向他回报了一个微笑。说起来,刚才的那一番对答真是让我背上冷汗涔涔。
只是一开始,我们真的被父亲忽悠了过去。以为他匆匆离开是因为工作,却不晓得在这背后接踵而至的却是意想不到的麻烦。
大约十一点钟的光景,我的美梦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我握着手电警惕地到了楼下,眼前行色狼狈的人影差一点惹得我惊声尖叫。幸好借着月色我看清了来人的脸,又在他的示意之下保持了安静。我没想到,半天不见,我那个向来意气风发的二哥却落魄成了这个样子。
父亲扶着二哥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我意外地发现母亲和大哥正在二楼的栏杆前注视着我们。大哥帮着父亲把二哥扶到了他的房里,而母亲则警惕地关了门。她用竭力克制却仍旧十分激动的口吻问道:“再勋,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启智,启智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父亲将双手搭在母亲的肩上,语气柔和却坚定:“佩佩,你得沉住气。下面我要告诉你的事,要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母亲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堪堪被父亲扶住。她握着父亲的手,脸上的神情渐渐平复下来:“你说吧,我受得住。”
父亲的神色也没比母亲好多少,只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启智不晓得从那里听到那一套”他说着用手写了一个“共”字“这几天就和几个同学暗地里搞出了许多的传单,听说还准备好了演讲稿,等到一开学就要在学生里掀起新一轮的示威。只是他却没想过,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他们背后做的这些多小动作,怎么可能躲得了中统和军统的眼线。这一回,要不是局长帮忙,先找了一帮流氓寻了个借口把他们的那个杂志社给捣了,要不然不管落在哪一派的手里,绝不会像现在那么好过。这一路上我已经想好了,学校是不能让他去了,待在上海这个孩子也不会乖乖收手,还是趁早把他送到国外去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母亲紧紧地抓着父亲的西服,声音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要把他送走?他才这么小,在国外无亲无故的,要怎么过日子?”
面对着母亲的眼泪,父亲却不像平时那样轻易妥协:“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不想自己的儿子被当作是共匪而赔上自己的性命。”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抚着脸显然是在哭泣,但却听不见一丁点声响。唯一能够确定的事实是她瘦弱单薄的肩膀时刻都在无助地颤抖着。过了许久,她终于从崩溃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她红着眼眶,语气却已经近乎镇定:“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启智送出去?”
父亲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此事宜早已不宜迟,我已经托了政府里的朋友,船票一到手,立马就走。”他的神色语气那样冷峻,仿佛说的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然而推眼镜的那一霎那却瞬间破了功,或许他伪装出这副模样,也不过是为了让母亲信服。
母亲却仍旧执着于他的措辞:“很快,很快是多快,一个礼拜还是一个月?”
父亲道:“三天。”
从见到二哥的那一刻开始,母亲的情绪像是坐上了升降机,不停地起起伏伏,如今更是激动地难以自己:“三天?这么短的时间连整理行李都不够。”
父亲威严起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何能够看到好些祖父的影子:“他是去避难的又不是去享福,要带多少行李?到了美国什么东西买不到,他必须学会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自己的人生,不可能这一辈子都让你替他打点好。”
母亲又道:“那你总该告诉我要把启智送到哪里去,从头到尾你连提都没提,难不成真的是怕他拖累了你,所以把他放逐到天涯海角从此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父亲和母亲的口仗渐渐往互相伤害的道路上逼近,两个人的情绪其实都已经到了极限,说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没能经过大脑的严密核算,只是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大哥率先发现了这个危险的信号,并且准备身先士卒地去解决眼前的争端:“妈,爸是为了启智好才这么做的,要不然他为何要瞒着爷爷,自己一个人跑去找启智?爸,您也晓得,妈现在的心情有多不好。您就让让她,好好同她说话。”
大哥的这番话让激动的两个人冷不丁地安静下来,于是趁胜追击地说道:“如今的船票和签证有多抢手,就算是父亲的朋友也未必能轻易弄到。所以父亲不说也是因为他也不晓得到时候朋友拿到的是英国、美国还是法国的签证,所以妈,您也不能因此而责怪爸爸。他做了那么多还要被最亲近的人误解,心里该有有多难过啊。”
第16章 这个家现在没人把我当回事了()
母亲仍旧是一副凄凄惨惨的表情,仿佛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整个人都迅速地衰老下去:“我就是不明白,启智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就要被发配到万里之外的国家!”
父亲哑着嗓子,眼睛里再也没了平日的睿智光芒:“他做什么都好,哪怕是偷蒙拐骗,也强过如今。可他现在做的,偏偏是政府最忌惮的,若真是落在了中统的手里,怕是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掉共产党的嫌疑。”他停下来静静地注视着母亲的眼睛:“你可知道被当做共产党而抓进局里的年轻人的结局是怎样的?”
母亲绝望地闭上眼睛,语气里也渗透着黯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