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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听了微微一笑,拍着我的肩膀,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想了想,抬眉道:“你大概知道我心情不好。”
“哈哈哈!”曹操爽朗地笑了几声,指着我的鼻子,失笑道:“也大概只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看着曹操诚挚又有些疲惫的笑容,我的心中蓦然一暖,自然道:“小叔被侄子欺负了,侄子他爹当然要给窝囊的小叔出气。”
“我已经罚他禁闭了。”曹操还在笑,看着我,打趣道,“不过你这个小叔可不窝囊,跟我装病,还谐美夜游,精力可是顶好?”
“咳咳……”我被曹操当面揭了老底,脸色一红,拱手道,“嘉懒惰成性,不想理那些繁琐军务是了。若不是太重要的军机,能不去就不去了嘛?而且我身体确实不好啊,明公该多多体谅我才是。”
“身体不好还好女色?”曹操不满地撇了撇嘴,笑道,“奉孝你年纪也不轻了,能偷懒我就让你偷懒就是。只是你可还怪我将兵权置于丕儿么?”
“嘉不敢。”我不自觉地垂下了头,感慨曹操人虽已老,却依旧洞察人心,智珠在握。
“奉孝不必虚言。”曹操苦笑了一声,又按着我的肩,喟叹道,“人若是老了,难免会糊涂的。阿瞒亦是凡人,终有所错。只是阿瞒的儿子虽多,精益者不过丕儿、植儿、彰儿以及冲儿。昔年杀戮太重,老怀时总是夜不能寐,被恶梦所惊醒。索我命者,何其多,阴魂不散,满耳皆是哭声,令我常常神思恍惚。只是阿瞒壮志无酬,不忍撒手人寰。将心比心,奉孝,若然你是我,你能不信任自己的儿子吗?”
我静静地听着曹操低沉沙哑的声音,想起自己在许昌的儿子们,想起那种血浓于水的信任以及生命间无法分开的维系,不能二字终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曹操含着笑取下身上的披风,盖在我肩上,动容道:“大战已起,帝国的基业也已然庞大。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将兵权都放在自己部下的手中,置于丕儿,是种磨练也是种信任。当儿子的,总不能杀了他自己的亲爹吧?”
我不置可否,想了很久,才涩声道:“是这个道理。”
曹操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望着渐渐偏移的日头,叹气道:“你我终是老了,帝国需要希望,也需要接班人。”
我心中下意识地突了一下,认真问道:“明公是要将基业传于大公子?”
曹操看了我几眼,摇头道:“阿瞒也是不知。四个儿子都太优秀了,着实烦恼。”
我不敢胡言,君臣终是一别,小心翼翼问道:“冲儿仁爱善良,聪明伶俐,明公为何不考虑?”
曹操盯着远处的云雾,沉吟良久,才说道:“四子之中,若论乱世之能,混世之魔,本性而论,丕儿最像我。冲儿良善聪慧,但是年纪尚幼,以致锋锐不足,当此乱世,无人可料其定数;丕儿睿智进取,雄才大略又兼心细如发,虽有多不足,亦不失人中之龙。更为关键的是,他有执掌帝国脉搏的士族宦门支持。论人脉与资本,目前来说,他绝对最有分量。而且长幼有序,朝中大臣多有附庸,人心所向,也是足够。”
我强忍心头所撼,叹息道:“如此,便也是有道理的。”
曹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长叹道:“物极必反,亦是万劫不复。丕儿若为君,有七分把握可守基业。只是心胸不够宽广,不敢说他心狠手辣,但是自古为君者,上位之后又有多少能够善待手足与功臣?当年韩信之于刘邦如何?彭越又是如何下场?萧何百般小心亦被猜忌。观吕雉之心,何等毒辣?杀赵王刘如意、梁王刘恢、燕王刘建……我了解丕儿的秉性,以史为镜,我真心抉择不下……”
我良久无语。
曹操的眼力当真犀利周到。若曹丕为君,对于天下来说,未尝不是幸事。历史上的曹丕,可是三国时期着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更是大魏帝国的开国皇帝。他文武双全,八岁能提笔为文,善骑射,好击剑,博览古今经传,通晓诸子百家学说,无论文治还是武功,皆有成就。要不是他冒犯了貂蝉与我结下大仇,我未必会对他如此偏见吧?
可是,如果曹冲能做君上,会不会更好呢?
那不是我一直来的夙愿么?
曹操见我皱眉深思许久,挥了挥手,莞尔道:“奉孝不必忧思太多。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切顺其自然吧。”
“喏……”我惶惶然应下,却感觉到肚子饿了,不好意思道,“明公饭否?”
“还没呢,一起吧。”曹操淡淡一笑,看见我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失笑道,“用过饭后一起参赞军机。这次可是大事件了,不许溜。”
“敢不从命。”我苦笑着点了点头,率先起来,又拉了曹操一把,好不费劲。
“老了,身板子不比从前了啊!”曹操哈哈大笑,见我大汗淋漓,嘲笑道,“你这个病秧子,好去锻炼了。”
“床战亦是锻炼。”我哂笑了一声,无耻道,“而且奇妙无穷。”
“老了,不宜过多啊。”曹操坏笑着甩给我一个男人才懂得的眼神,继续道:“你和谁一起过来?”
我不假思索,说道:“我和马夫。”
曹操蹙了蹙眉,问道:“马夫是谁?”
我笑道:“马夫自然就是马夫。他叫龙。”
曹操问道:“龙?为什么取这样的名字?”
我想也不想,说道:“有气势。”
曹操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悦道:“那我是什么?”
我不敢大意,溜须拍马说道:“你是真龙。”
曹操却抬了抬眉头,摇头晃脑道:“不妥不妥,不够气势……”
我哑然失笑,望着长空,轻声道:“那就叫龙爹吧……”
第二章 江左周郎()
严冬转瞬。
又是来年。
建安十八年春,庐江彭蠡湖之上,吴天如洗,彭水苍茫。
东吴江左大营,但见旌旗招展,刀光戟影;岸分水旱两寨,艨艟战舰,列为外郭,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序。
大营中军校场之上,数千戎装军士正在纵马骑射,不时传出彩声如雷。
“喁……”
马蹄清脆,校场外三里之地,烈焰棕马之上,只见一飞眉入鬓的女将军盈盈含笑,握缰而伫。
女子容颜俊美,英气勃勃;腰悬紫金佩剑,头戴红缨身披七尺白袍,红色披风随风招摇起落,当是气度风华无双。
“步骘大人,此处便是江左大营。”女子拱手下马,在她身后,有一文臣模样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气喘吁吁地摸着胸口,头顶羽冠已是凌乱不堪。
“西……西梅将军……”步骘面目清秀,肤色白皙,虽年逾三十,却不减书生意气,令人见之即喜。他苦笑着唤了一声,赶紧追上脚步,讨饶道,”在下体弱,烦请阁下慢点……好吗?”
“是……大人。”西梅闻言一怔,脸色随即一红,抱拳歉声道,”末将考虑不周。早知如此,大人就该与我策马而行才是。”
“不可不可,男女有别。”步骘一边喘着气,一边摇头笑道,”无事,稍许时辰,歇息后就好。”
“步骘大人乃吴侯亲差使臣,末将多有怠慢,实在该当罪责……”西梅望着步骘善解人意的笑容,心中不免开始隐隐自责起来。
步骘身为孙权重臣,内政精要,通达治体;博研道艺,靡不贯览。更难得的是没有文人的一丝傲气,脾气非常温和。
西梅与步骘相处时日虽不多,却已对其颇为敬佩,如今让他如此受累,怎能不内疚?
“将军言重了。”步骘不以为意得爽朗一笑,眼睛微微咪起,望向不远处中军校场上将士纵马飞驰的壮景,钦叹道,“大都督治下,方有江左大营此等威仪。想我大好江东,文臣能带兵,武将能行文,方是齐备。在下虽不习武,也不可矫情才是。”
说着,步骘含笑摸了摸颔下的短须,望着西梅,柔声道:“敢问将军,大都督何在?”
西梅戎马多年,性格自然豪放。柔媚一笑,轻声道:“大都督若没有升帐,此时应在点将台才是。”
步骘微笑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望着上方碧蓝无暇的青天,悦声道:“那就烦请将军带在下前去一叙。大都督多年未见,已是分外想念啊……”
“末将遵命。”
西梅深吸了一口长气,想起那道俊眉绝伦的身影,剪水美目中偷偷地闪过了少女才有的甜蜜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