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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载沣,终究只是个草包。连慈禧的那等控人的手段都没有,不出三年,便弄的朝野离心,民怨沸腾。终于在今年五月,连出皇族内阁和铁路国有两大昏招,被革命党人抓住了空子,武昌星火一发,顷刻便成了燎原之势。
可这时候,偏偏新建的北洋陆军,自己根本使不动。不但调令被迁延了许久才发出,就是北洋陆军的整军出发,也出奇的缓慢。即使自己重新起用了袁世凯,也还是不行。眼看着西安和长沙也造了反,全国都有些动荡,虽然北洋陆军在自己的一再催促下,终于南下。可这北洋,哪里有南下打仗的意思,悠哉游哉的倒像是出去观光,慢慢的向信阳大营进发。
载沣是个十足的草包,只会在那里着急,却没有想到其中的猫腻。还是一旁的奕劻看不过去,悄声的指点了他,载沣这才明白,自己这个摄政王,竟然还不如一个被圈禁的人!
来的路上,庆亲王奕劻一直劝载沣不要动怒,要好好说话,毕竟现在,是有求于人。可这载沣,如何能拉下脸来?不过三年之前,他还站在高高的楼台之上,看着这个钟灵毓秀的清门门主,是如何的在自己轻轻的一句话之下,便被圈禁于这小小的宅院,凄凄惶惶的度日。可现在,居然要自己开口求她!
载沣毕竟是载沣,即使求人,也会有自己的求法。
“听说门主一向喜欢商务馆的书,恰巧前些日子,商务馆新出了一套,我便让人取了。门主知道,我一向不爱读什么书,算是借花献佛,聊表我对门主的歉意吧!”
说完,载沣便一击掌,对外面喊道:“把书拿进来。”
听到载沣的喊声,外面一个太监,溜溜的捧着一套书跑了进来。
王士珍听到载沣之言时,脸色便有些难看,此刻看到那太监所捧的书盒之上,分明写着“1787年联邦制宪会议记录汇编”,便一下子面如死灰,双眼一闭,心中着实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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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节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朱方生,本名丘,字方生,安徽凤阳人,前明朱氏后裔也。记事九年来,见国势日衰,外有夷狄侵逼,内有民族纷争,只恐东晋五胡乱华之事重演,又惧南宋亡国灭种之祸再临。思之再三,唯有先渡新血,强民之智,再图国之奋发。遂与张公相约,译作西洋经典百套,以咨我中华智慧之士参鉴。然冠礼之后,更见中华国势难支,中夜长涕,自号崇祯,以志国仇家恨……”
载泓看着这译者自述,只觉心口如万刀攒刺。这朱方生,原来就是那越州的朱丘。呵呵,自己竟还有过那种心思,还真是可笑可叹!
载沣倨立一旁,看着眼前这个从来丰神静穆的女子,即使当日被圈禁,也都淡然处之。如今却被这一本破书,几句闲话,便青白了脸。便觉的心中无比得意,仿佛心中蕴积多年的这口恶气,在这一刻都出了个干干净净。哪怕自己以后果然当不了这个摄政王,但是看到载泓这般模样,值了!
一旁的王士珍,却恶狠狠的盯了载沣一眼。他一再拖延,一再拖延,便是不想将这件事告诉载泓。想不到,却被载沣抢先一步,抓住了时机,在载泓的心头,狠狠的插了一刀。但这一刀,也让王士珍心中疼痛无比。
王士珍见载泓看完之后,好半响不说话,不一会儿,两行清泪慢慢的滚了下来。这泪却是重锤一般,狠狠的敲在王士珍的胸口。
“主子,”王士珍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您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载泓呆了一呆,神思恍惚,王士珍的话,就像缥缈之中飞来的钟声,忽然将她敲醒。
“倒是多谢摄政王费心了,”载泓淡淡一笑,“难为摄政王日理万机之时,还能惦记着我这个圈禁之人。今日我有些累了,若是摄政王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回吧。我这里太过简陋,实在招待不得摄政王。”
正在得意之中的载沣,忽然被载泓这一句,噎了个半死。他张张口,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转身走吧,可祖宗的江山,却不能亡在自己手中。说不得,他只好巴巴的看向奕劻,希望奕劻能帮他解这个围。
奕劻心中暗骂,求人就好好求,弄这么一出,不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么?但是没办法,奕劻又干咳两声,说道:“载泓,叔叔托个大,劝你一句,祖宗的江山要紧啊!”
那料想载泓根本不买他的账,一转身,便向屋内走去,走到门前,忽然说道:“聘卿,庆亲王那里有什么事,你支应着就是了。”
说完,她便要进屋,一旁的载沣已经怒道:“你便要将祖宗的江山,留给那个朱崇祯,做你的嫁妆吗!”
这句话诛心至极,随风吹向载泓。这载沣吐出口的,不是言语,是万剑千刀,将载泓单薄的身体,刺出万千疮孔,割得遍体鳞伤。她就像是西风中枯枝上残存的黄叶,簌簌发抖。
说来也是孽缘,载泓自南洋归来之后,一心便扑在了重整河山之上。转眼间年华匆匆,竟过了待嫁之龄。她心气本高,又贵为清门门主,等闲之辈,如何看的上眼?这满蒙两族亲贵之中,又多是庸碌苟且之辈,载泓如何瞧的上这种人?便是让这些人在自己的眼前,都觉得是污了自家的眼睛。载沣就是一直受她这般轻视,才起得愤恨之心。
朱方生编译的这些书,从一开始便出现在载泓的案头。他们这般人物,自然世事看的通透,更何况载泓身处其中,对这片大陆上的乱局,体会的更要比朱崇祯深刻几分。
初始,载泓不过当作寻常,只以为还是魏源那种乡野士子的苦心之作。到了后来,这书越出越奇。要说既然是译作,本是翻译别人的东西,便如同给幼儿喂饭,幼儿没有牙齿,须要有人嚼碎了喂给他才行。可这饭究竟是别人做的,即便十分美味,也是别人做的美味,与这翻译的人有何相干?充其量不过有些文采罢了。
可朱崇祯这套书,渐渐的便显出不同来。书有百套,便有架构。便如孔子做春秋,司马做史记,有取有去。而这一取一去之间,便看出做书人的高明来。
更何况,这译书,说的是百套,而不是百部。因为每一次刊印新书,常常便是有主有附,便以最近出的那部《1787年联邦制宪会议记录汇编》为例,此书乃是辛亥年耶鲁大学新新出版之作,洋洋洒洒数百万言,翻译已是不易。但亦还有辅书,一本名叫《罗伯特议事规则》,乃是专门教人开会议事的教科书;另一本乃是自著,名为《美利坚政制简史》,将美利坚合众国自1776年发表独立宣言始,其国内动乱与政制沿革,并如今的缺陷与困境,娓娓道来,虽然简明,却考据充分,资料翔实,脉络清晰。
便是如此了,朱崇祯这译书,其实不止是译书,更像是汉家治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借得不过是西方经典的一个壳,表述的,却是自己对如今世事的洞察与辨析。方此中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际,正是重现春秋诸子百家争鸣之时,此刻朱崇祯虽只是抛砖引玉,一鸣在前,但其光芒却如北斗辰星,耀人心目。
若不是如此,如何能引得那无数饱学之士,刻苦思研,竟说出“为学不治方生译,读尽诗书也枉然”这等话来?若不是如此,载泓这般的天之骄女,又如何会青眼于他,因书思人,即使一面未识,却暗自倾慕?
载泓的心事,本来只有王士珍这等心腹才略略猜得到,只是辛亥年以来,商务馆译书屡屡拖延,载泓屡屡催问,被看门的赵老四听到,报告于载沣,载沣细察之下,这才明了。如今他这一语刺出,便是剑客封喉,将载泓的心刺的通透。
哪里料想的到,这朱方生,会是越州那个小小的少年呢?人生如水,勾折反复;造化弄人,偏有这等煎熬。
载泓身如风中之烛,摇摇摆摆,好一会儿,淡住身形,并不回身,强自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慢慢说道:“万里江山,自有我清门一肩来担;十年之约,也自有我一身任之。用不得摄政王挂心。摄政王只要不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就是我清室之幸了。”
说完,便开门进屋,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铮铮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