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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掉!”他几乎是在怒吼,冲着俞璇玑。俞璇玑当即笑意盈盈地上前两步,用脚尖一踩一划。…手…枪…在地上滑出一条直线,太太们小声尖叫迅速躲闪开,如同摩西分开红海。小枪碰到墙边,才旋转着停了下来。
李太太缓过来,开始挣扎,然而李默群控住了她的关节,她像是被卸掉丝线的木偶,用尽所有力气的反抗,都仿佛只是一阵风带起来的微不足道的动静。以李默群的年纪和资历,他根本不需要再亲自使用这样的擒拿技巧。俞璇玑笑眯眯地看着他咬牙切齿用尽气力的样子,突然觉得这种生活化的苦恼烦闷,让他看起来分外滑稽。
众目睽睽之下,俞璇玑这种若无其事的状态就难免有些过于显眼了。李默群也看过来,虽然他双臂控制的是李太太,但分明还有一半怒意是对准俞璇玑的。当着满座的小姐太太们,他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地叮嘱俞璇玑:“招,待,好,客,人!”
“是,李先生,请放心。”俞璇玑拍了一下白夫人的手,于是白夫人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先把“重庆太太团”招呼回去打牌。留下她环顾四周,笑语温柔:“一点家务事而已,让大家见笑了!我做东,请一顿下午茶怎么样?让和平饭店的甜品师过来做!给诸位压压惊,压压惊……”
一个刚刚朝自己脸上开了一枪的狠角色,现在说要给观众压惊?太太们故作镇定地笑了起来,努力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露出什么怯意?当时不够镇定的,这时候反而更热情,恨不得把全套的社交招数都拿出来秀一遍,以示自己已经从那两个拿枪女人的可怕对峙中挣脱出来;还有些小家碧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焦虑地打听皋兰路一号“背后的故事”好拿出去卖弄一番,然而听明白李默群究竟是干什么的,她们不得不遗憾地把这么热门的新闻按在肚子里。戏是好戏,偏偏不是人人都能谈论得起的!
李默群拖走了李太太,没有哪怕一位女宾跟出去探望或者劝解。俞璇玑从台阶上俯视着女宾们照旧跳舞、喝茶、聊天、卖弄珠宝、品评艺术……这一幕又一幕,仿若只是电影里最无聊的镜头一般,连演员都没有投入丝毫感情。李默群在上海何等声势威望?李太太的交际圈子难道还小得了吗?不要说人死如灯灭,连声势弱下去都会被昔日的朋友们遗忘。所谓的太太交际,除了为男人博取一点额外的利益,对于太太们自己来说,到底算得了什么呢?俞璇玑捂着嘴咳了一声,掩去压抑不住的一丝冷笑。
“你真是……”白夫人从牌室逛出来。她比俞璇玑高上一头还多,架起毛茸茸的白皙手臂,刚好搭在俞璇玑的肩膀上,“平时也没看出你胆子那么大,快要吓死我了!”
“你也很厉害啊!那么多人都在,只有你替我说话,我记得的。”俞璇玑顺势丢出一个英雄惜英雄的眼神。
白夫人得意起来:“哎!那算什么!恋爱的时候,我常常偷偷进军校,和男朋友约会呢!他们上打靶课,我带着野餐的篮子去,铺上一块毯子,坐在地上,听枪声在耳边啪啪啪不停地响……”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脸上漾起甜蜜的笑容。
“罗曼蒂克。”俞璇玑点评。
少女式的笑容和天真无邪的眼神,在白夫人的脸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亲近的客套笑意:“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都会爱上别的人。李太太也是想不明白,你又不去她家里……有个词叫什么来着?什么鸟什么鸟窝的……”
“鸠占鹊巢!”
“对,鸠占鹊巢!”白夫人像是因为想起这个词而高兴的样子,继而又摇摇头:“当年我想要嫁到中国来,我妈咪不同意,她说中国男人三妻四妾,我还替男朋友辩白来着。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年轻……他倒真是受了西洋影响,不娶妾了,要登报离婚……哼!其实我们那边好多贵族也有情妇……啊,璇玑,我没有别的意思……”
女人之间的友谊,似乎总要建立在互相倾诉心事的基础上。俞璇玑认真想了想,决定也扔出一个“心事”作为交换:“我不在乎的……当面说的才是心无杂念的爽快人,背后说的人不定讲得多龌龊呢!我既做得,别人自然也说得。所以李太太这样找来,我根本不怪她。”
“李太太也是!刚刚从休养回来,何苦来找你赌命?结果谁也没想到,你还真敢把脸压上去……你怎么就不声不响地扣扳机了呢?万一要是射出子弹来,你这辈子就完了……”
“李太太玩枪那么熟练,我想她应该能控制第一发打不中的……否则,她干嘛要让我一枪?”
“可是还有第二枪第三枪……”白夫人恍然大悟,“你早就知道她不敢赌对不对?是啊……她肯为男人赌命,那真是爱得深切……”她慢慢地看向俞璇玑,眼神里似乎有很多质疑与猜测。
俞璇玑轻轻一笑,点头:“爱之深,求不得,就是一场折磨,连李太太那么大的勇气都可以被消耗殆尽。”
白夫人用手指梳理着俞璇玑的鬓发,大概是脑补了什么,近乎爱怜地凑在她耳边说:“你不喜欢李默群对不对?是他在纠缠你……可怜的姑娘……会好的,会好的,上海滩的事情瞬息万变,你不要看他现在有权有势,说不定哪一天——”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在空气中定了一个点,“嘣!什么都没有了!”
果然是日本间谍,好大的口气!俞璇玑捏住白夫人那两根手指,只当自己根本没听懂:“这话可不能乱说……李先生的位置巍然不动,我们才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两人相视一笑。俞璇玑握拳叩了叩额头:“你看我这脑子,差点忘了跟你说!最近一段时间,你关注金价了没有?”
白夫人眼前一亮:“别卖关子啊!有什么消息,快点交代出来!我许你两成的利!”
“才两成啊……那我就不说了!”
“好啦,按老规矩,四六分成。”
……
☆、灵机一动
李太太这一闹,俞璇玑毫发无损,反而把李默群牵绊住了。百灵那边临盆在即,怎么也找不到李默群,还是俞璇玑接到电话,送她去了医院。这年头,妇产科室里坐镇的仍旧是有经验的产婆,亏得百灵身体好、胎位正,在产床上翻来覆去整整一夜,天光刚亮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头尖尖的男孩子。百灵睡过去了,俞璇玑原本也困得昏昏沉沉,孩子红炽炽的被抱出来,倒是把她吓得清醒过来了。护士清洗的过程中,她就站在旁边看,怎么也无法从这个闭着眼睛的小婴儿身上找不出一丝一毫长得像百灵或者李默群的地方。
李默群没有来医院,他的另一个秘书来了。俞璇玑不认识他,他认识俞璇玑,见面没说话就堆起满脸褶子,先笑成了一朵谦卑的菊花。“李主任去南京了,听说小公子出生,十分高兴,当时就说一定要马上回来。李主任工作事忙,还请您费心安抚木子小姐。”他变戏法一样翻出两个红色的盒子来,“一个是给小公子的贺礼,一个是给木子小姐的贺礼,请您转达。至于您的谢礼,李主任说您自取就是,不需客套——这我就不明白了,想来您这么通透,一定是懂得的。”
俞璇玑并不接手,喊女佣来当面打开。果然一个盒子里是小儿的项圈长命锁、鱼跃龙门的手镯、绞丝金镶了宝石的臂钏连一柄玉如意;另一个盒子里放的则是两卷字画和几页手书的信笺。两边核对清了,俞璇玑对女佣道:“木子平时如何对账入库你便还如何做,若是没有个惯例,你就逐条登记一张清单,”有转向秘书说,“拿来我们分别签字,算是交接的见证,李先生那里你也好交代。”
秘书恭维道:“不愧是俞小姐,做事滴水不漏。怪不得李主任常说,他最放心的就是您了。”前半句是感慨,后半句纯属胡扯。话说得漂亮,他心里佩服的却是李主任。从国民政府到新政府,官员在外面金屋藏娇的多了去了,谁能让两房外室相安无事?谁能让两房外室互相照应?
从秘书的眼神里,俞璇玑几乎能看出他对于李默群“坐拥齐人之福”的向往。她不想多应付,由着他去猜想好了。
直到百灵出院,李默群也不曾来探望,连秘书都不曾再派过来。俞璇玑听说李默群是又去清乡一线指挥行动了,她安抚百灵勿要产后多思多想,却不讲李太太大闹皋兰路一号的事情。说也奇怪,百灵那么个迎风流泪的性格,看着孩子却只有停不下来的笑意,眼底唇角都流露着初为人母的骄傲与快乐。俞璇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