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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杨将军清了清嗓子,来句中庸的,“蔚州随时可以请调么,要紧的是都城这边……”,说来说去,话成了车轱辘话,转了两圈又转回原处去了。杨将军的意思是,只要你能把皇帝那边说通了,我这边就是一碟小菜,随便来!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说完杨将军就启程了,赶不上看这事的后半截。走半道上,得了消息,说是皇帝居然收回成命,从护卫将军所请,办了讲武堂,安了个有类于“国子监祭酒”的官给护卫将军,正谋划不日传令各州县选拔将帅人才送至讲武堂,为周朝青黄不接的军伍培养一批少壮。这叫啥?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从禁军换到了讲武堂,看似天差地别,实则换汤不换药,反正人都让皇帝钉在留阳了嘛,搁哪不是搁,人在跟前就行。至于距离的事,那是可以慢慢来的。
☆、讲武堂
讲武堂是隆佑九年七月初十皇帝下旨设的,正式开坛设讲却是十月中旬的事了。这当中的三个月用在了选拔上。这回的选拔甚至比隆佑四年冬的科考更严,关口更窄,其他不论,单说一条:各州县拔上来的人要经过文试、武试,最后还得站到大殿上让皇帝掌眼。有那胆敢滥竽充数的,一经查实,不单只是拔上来的人倒霉,主试、副主试、知州、知县,一串人跟着倒霉!皇帝刚出手收拾了门阀,周朝上下大换了一次血,各州县的大官小吏动作奇快、效率奇高,俩月之内陆续将人选送至留阳,文试武试殿试,又耗去一个月,待两百名精挑细选的将帅种子玄衣肃服齐聚讲武堂,都城都已经开始下霜了。
讲武堂正堂阔大气派,容两百人仍宽绰,无门无窗,只几十檩巨硕圆木撑起,寒风穿堂,无遮无拦,两百人鼻下都冒着一团白气,已有人私底下嘀咕这讲坛设的忒也“山风野趣”了,数九寒天不是要生生冻杀人么?!且,讲武堂的掌事人架子端的是不是太大了点,说是卯中集会,现在都申牌末尾了,一群人一晾晾一个多时辰,是军旅行径么?!
等到巳时,急脾气的已经耐不住了,站起来要走,边走边破口骂道:“什么劳什子讲武堂,把咱哄了来,扔在这儿喝西北风玩儿!呸!老子不奉陪了!走人!有一道走的没有?”说话的这个名叫杜子羽,是濮阳杜家的旁支,算是站在犄角旮旯里的门阀,祖上也曾风光过,然而自祖父杜斌过世后,家境一日不如一日,传到他这辈,几乎与寒门平头等身了。此人少时颇好拳脚,正经拜了师傅学了几手硬功夫,入了军伍做了丘八,领着薄薪浅俸,常常开支不过来。穷,但倒驴不倒架,凭力气挣来两个钱,除去贴补家用,其余的都拿去结实朋友了,故交不说遍天下,起码在濮阳城内三教九流没有不认识的。这回能撞上这个时机,消息也是某位故旧透给他的。因濮阳地方不大,不设征比点,他还问人家借了盘缠,上到汴州城去,一层层拔上来,费了多少气力心血,结果呢?给人晾在霜冷当中,没个收梢!不走干嘛!
有了打头的,后边跟过来几个人,正要往外去,没提防左手边第一口圆柱底下转出个人来,悠悠说道:“沙场之上,两军相争,围城打援,一等就是几日、几十日、甚至几年,几年后还不定能等到时机,怎么,才等了两个时辰不到就躁了?”
能从十几万人中间超拔出来,坐到这讲武堂当中的,须得不是等闲人,他们看看来人架势,再听听言语,即刻知道这人是谁。
护卫将军何敬真的名声不说“动天下”,起码在丘八中间流传甚广,从雍州到青州,再到蔚州,闹出了蔚州案后,有点意气的都为他扼腕唏嘘过。数月前的留阳之围,这人敌营中往来,最后为了给两百多残兵开出一条生路,竟差点生生把自个儿炸死!这份悍横,近岁以来,无人可比。两百人早就凭想象自顾自地给护卫将军安了大膀圆腰,过胸长髯,黢黑脸膛。两头一碰面,见了庐山真面目,立马不适应了——怎么能是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白脸?!别是假的吧?!
何敬真死去活来,也不过就是五个多月的长短,本就不壮实的人清减不少,加之闭户调养,门都少出的,几个月下来捂都捂白了,看上去正宗的一只绣花枕头。
然而,没人敢小瞧这只绣花枕头,原本喊着要撤的几人这时都顿住了脚,看他往讲坛上走。两百人一同屏气敛声,等他的开场白。
“两百人当中,真正上过沙场的不足三成,三成当中,真正历过大仗、硬仗、苦仗的,又不足三成,也即是说,今时今日的讲武堂,是名副其实的‘讲武’,纸上谈兵,棋盘中指点,图纸上往来,能说的不过是些干巴货色。”
听到此处,下边有不服的开始鼓噪了。
“照这般说法,那还办来做什么?装样子么?!”
他也不接话,任由底下两百人七嘴八舌各说各的,等他们说无可说,声音稀落下去,终至鸦雀无声了,才往下说:“即便是纸上谈兵也得谈,而且还得把人都集到一处来谈,为的不过是养出一两分同袍相援、和衷共济的心肠,须知战事不是一家一派单打独斗就能济事的,尤其是十几万几十万人协同,分几路作战时,最怕的是什么?是‘一军危急,他军不救’,是‘只容小我,不顾大局’!”
两百人都听说过“蔚州案”的始末,知道这是护卫将军九死一生之后的痛切之语,言发肺腑,故而格外能触动人心,两百人静默着听他讲古往今来,将所见所闻所感,讲到了“时机”与“耐性”。
“一军危急,他军不救又分几种情形:一种是与彼有嫌,存心不救;一种是自扫门前雪的不救;还有一种是欲救而不得,究其根由,还是失在了‘耐性’上,战时排兵布阵讲究庙算,讲究谋定而后动,布局在先,行动在后,然而兵事瞬息万变,当守的没耐性守,自作主张退却或转移,一旦一军有险,他军却错了位置、过了时机,两边叫敌军冲隔开,想救也是有心无力了。这种境况最是可惜,还望诸位在讲武堂的这些时日多多用心,彼此讨教,莫要虚度了光阴。”
最后这句说得有些老气,一点不似刚二十四五的人说的话。他对自己的苦痛守口如瓶,并没打算亮给谁看,一句老气的话淡而无味,但当中的好意规劝重有千钧,意思也深——如果一国一朝没有养出一群危急时刻不顾一切紧紧抱团的将帅,那“天下太平,万物安宁”就是空的,壮丽无比却遥不可及,这就是他为什么站在这里,领一个看上去既无油水又无好处的虚衔的原因。不管这些将来的将帅种子们如何设想,他该说的已经说完,接下来该把位置腾给“嘴上谈兵”的夫子们了。
当然,夫子们也不简单,都是些从战场上活出来的老将,归家荣养了,皇帝一纸诏令请出山来,就为这半年的课业。行军布阵可以看书,战场上的生死经验可是千金不换的。两百人同寝同食,同读书同习武同练阵,四十天后,该实战了。两百人分成两队,每队一百人,一队由何敬真领着,一队由老帅褚季野领着,弄个小型的两军对垒。还动了真格的,从上到下,人人都一身重甲,这重甲重有好几十斤,人人都忧心护卫将军那大伤初愈的小身板能否撑得起这套东西,后来见他打马从外来,一身重甲压上去照样把上马下马、趋前退后玩得很顺溜,就放下心跟着他冲锋陷阵去了。
两边战至胶着,御医来了。再过一会儿,皇帝来了。众口一词:刀剑放下!重甲卸下!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倒好!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才刚有点儿活气就敢弄这些!还重甲!还骑马!还仗剑!还对战!还冲杀!可真有你的!
皇帝对外拿天子派头,一挥手让众人散了,等人都走光了,对着不省心的这位,才端出师兄派头,上来就拖他手,嘴上不说,眼里流火。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没有正经弟兄的皇帝在拿“兄长”的乔,关怀呵护泛滥了,偏又没有弟兄让他疼,一腔泛滥了的关怀呵护只好冲着师弟去。内侍们、护卫们看着皇帝把他那宝贝师弟拖上了御辇,关门落帐后小声训斥:“你还嫌伤的不够重是吧?!”。一方面要给师弟留脸面,另一方面又不能不给这不长记性的师弟几分教训,只能压低了嗓音把火气通过言语放出来,“你知不知道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