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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回,辗转大半个汉土,吃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解药”也不见有什么成效。也是的,巫神用心头血肉养出来的蛊虫要是那么简单就能解,还叫什么“蛊王”。七百多个日夜,他和那巫神天各一方,在摧心裂肺的发作中干熬。那种疼痒,那种全身血涌筋爆的重旱,度秒如年。南墙撞得这么狠还不肯回头。那巫神会怎么想?当初放手是想试试看这只“风筝”还会不会自发回到他手上。结果呢,两年多了,看他有飞回来的意思没有?
不是没想过追到汉土去把人掳回来。七百多个日夜中间,这类念头在心念中暗涌,汇成一条深不可测的河流,一旦没顶,接踵而来的各种思念渴念妄念出柙肆虐,看什么都能想起那个人。喝一杯茶,看一封书,见某个景,一眼之间,慢慢的,从肢体末端开始疼,疼痛并不剧烈,是偶然想起失掉某样曾经握在手心里、或是放在心头间的物事的一种钝痛,扼都扼不住。疼得夜半无眠,翻身坐起,灯火朦胧中忽见那人蜷在床头,幽幽望过来,追过去又是一场空幻。
若不是后顾有忧,那巫神不会等到今时今日。这后顾之忧更像是一种附在身上的癣疥,除之不尽,反复侵扰。说到底,还是为了权势。神山上的权势自初始便分作两条线,一条是巫神手中的的“神权”,另一条是大巫们手中的“世权”,这两种权势有类于汉土中的“皇权”与“相权”,此消彼长,相互抑制。神山上千二百年来神权空悬,于是世权壮大,大到巫神归位后照旧暗自勾连,织就一张几近完满的铺天大网,掣肘、牵制,乃至变生肘腋,一场变乱就这么在巫神眼皮子底下潜伏、蓄积、爆发,到底是百足之虫,死犹未疆,哪怕拔掉九成九的暗桩,只要还剩些微种子,这些野心都能蛰伏待时,一遇风云便生发。既然小范围的杀灭与大张旗鼓的歼击,都无法让这些尝惯了权势甜头的“有心人”们收心,那就得用些超脱常理的手段了。与常理相悖逆的手段布局起来要的是耐心,耗是时间,得等。一等就是两年多。两年多后,神权登顶,世权消弭,天时地利俱全,在边境挑点事,把他们一营人马引过来再容易不过。到了这个份上,无声无息地潜入某个营帐又算得了什么。
巫神静静地躺在那张窄小的胡床上,把自己埋进那股青麦的苦香味中,呼吸深而缓,像是走了一段很长很远的路,久久才得这么一次休憩,疲惫已极却又断不了惦记,心急如焚却又止步不前。原本打定了主意要等那人过来的,临到头了,还是守不住。他的埋伏圈从胡床上缩小到了营帐口,猎物还在那儿徘徊犹疑,他就已经出手劫了他的道了。
何敬真感到一双手掬起他的脸。是“掬”,不是捧。掬是带着胁迫与小心的,既有幽怨也有某种阔别已久的温情。像是在丈量,丈量他从他手上飞离之后这么些时日以来,他的饥饱寒温。那双手从他眉弓开始摸索,摸到他陡峭起来的轮廓,便停下沉吟,反复摩挲。摸到后颈,顺着往下游走,一触到背上那片狰狞可怖的大疤痕,那双手就是一个趔趄,急促往下、再往下,越往下越能感到那双手的痛切。切肤之痛,纤毫毕现。不用言语,什么言语能将痛惜疼怜表得这样彻底?
情蛊之烈,哪里当得起这样细致的抚触。那双手走到哪,哪就烧起一团炽火。热。刺骨的热。剜心的热。
何敬真没想到两年后的一场“滂沱雨”,竟会比两年间任何一场重旱都更要命!
那巫神说不定就是上门索命的,为七百多个日夜的钝刀割肉、皮骨空存讨一个公道。他把他从营帐入口拽进来,力道之大,让他有种一脚踏空坠进深渊的错觉。踉跄着跌进一副早就铸好的血肉牢笼里,看样子,他是存心要闷死他——铺天盖地的囚困,整个人被捺入腔膛,口鼻一同捂死,凭他如何挣扑抓挠也绝不开恩让他缓过一口气。非得如此,不然,心头肉剖出去久了,骤然填进来,那种由空至满的充实没有一点过渡,那巫神要疯的。他怕自己会因为这次意外得手而失掉理智、分寸,还有本就欠缺的耐性。他得闷他一会儿,闷掉七百多个日夜来时时暗涌的阴森念头,比如,捏碎这人的手骨,挑断脚筋,灌一碗秘药,让他从此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一个手脚残损、耳聋眼瞎的废人,还敢想着跑?还不认命?还不得乖乖呆在他身边,凭他摆弄?
☆、撞破
如幻大千,妄念似魔,浮光掠影的一闪念就足以诱使一尊受尽求不得苦的“神”,做出些超脱本意的举动。他腾出一只手攥住何敬真,把他两个手腕捏紧,往后拗,拗成一个极危的角度,只要心一横,这两条臂膀便会从根部粉碎,什么灵丹妙药都救不回这样彻底的碎裂。
何敬真是到最后一刻才读懂他举动的。他一上来就反剪他双手,捂住他口鼻,双唇在他颈窝处舔舐啃咬,还以为他是旱得久了,心意全扑在了解渴消滞上,没想到他是真想弄残他,从此一劳永逸。
原来,不死不休的一笔情债两年间从未停止增长,且一直有变呆变坏的趋势,放债的急着止损,哪怕最终弄到手的是个半拉子的残废,他也顾不上计较。绑回去接着囚,残了更好,衣食住行都由他亲自经手,一箪食一瓢饮都仰赖他喂哺、一举一动都要他扶持、一起一卧都需由他宽衣解带,多么浓稠黏腻,比要个全须全尾的合算多了!
“咔”。一记脆响。这是脱臼了。还早,还没废呢。
那巫神一对蓝瞳在漆黑的营帐中泛起一抹骇人的迷醉,那是对“浓稠黏腻”的向往。
疼了?疼得出来一声闷哼了?倒是喊啊,叫人啊,把营帐外头那几千丘八喊过来救你啊,要喊就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不怕他喊,他堵着他的嘴呢。
一只手狠狠撕毁他,另只手却在他唇上温柔肆虐。薄薄一层茧覆在指肚上,轻轻碾过上唇,又缓缓拂过下唇。唇上的麻痒远比脱臼的剧痛更叫人丧魂。
风月如刀,这次不仅要收割他的肉体,怕是连命也一起收了,不收也要将他割成个除了派“枕席”用场之外,别无他用的“物件”。
疼到无力,心气也跟着落了下乘。何敬真想:算了,不挣了,也不争了,他既然这么想要个“物件”,好歹也该帮他一把……
巫神用力用到了临界,正要一气掰断他臂膀,忽然感到手底下的人泄了心劲,连挣也不挣了,整个人一垮到底,放开了由他整治的模样。这合常理么?两年多的肌肤实情,哪次不是拼抢挣命,到了黄河心不死、撞倒南墙不回头的?惊疑间,一股粘稠带腥的汁液溢到他掌间。电石火光,心念闪动,他马上知道他做了什么。
居然想咬舌自绝?!
他用力掐住他下颌骨,逼着他把合上舌尖的齿槽收回去,再把手指头探进去查伤势,这一查,那巫神简直要痛疯了——仅剩那么一点可怜的皮肉还在丝连,再晚一步就没有以后了。顶多留一具空壳让他带回去,收进墓里,余下的,也就剩“死同穴”而已。
各安天命?各由生死?以为寻死觅活就能阻拦他的收割?想得倒美!
他把他卸到地上,撬开牙关,把舌尖探进去,去补这道惨烈的伤。用蛊虫补。情蛊有三大用:催欲情、连生死、移身伤。不论多重的伤都能从一人身上移到另一人身上。巫神通天彻地一个神媒,这么点小伤还不放在眼内。只是伤心恼恨是免不了了。伤心那人一再、再三地“不愿”,恼恨自己一再、再三地纵容那人的“不愿”,狠不下心收了他。伤心恼恨到心灰意凉,终于还是落进了以往的套路里。他把他死死摁住,掰定,两张脸上下贴合,都不动,都喘得好急,都心力交瘁万念俱灰。巫神一对蓝瞳在浓黑的营帐中野火一般亮灼,兽性从神性中跳脱,一旦破罐破摔,接着就是残忍无情的碾轧与深入。从这碾轧与深入当中,何敬真再次体味到他们之间隔如天渊的巨大差距——不论是体型上,还是体力上,又或者是耐力上,从外到内,由头至尾,从以前到如今、再到往后。凡人微如尘埃的皮囊在如此强势面前负隅顽抗,说好听点是宁折不弯的一股韧性,说难听点是螳臂当车的不识好歹。可宁折不弯、螳臂当车都是命里带来的,他也没办法,遇上要摧折他的、或是要碾轧他的,把最后一分力气使出去负隅顽抗,那是他的本能。不到挫骨扬灰都不足以消弭他微如尘埃的抵抗。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一样。一对经受脱臼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