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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他早就提醒过自己,对于赵拓明的情感他必须抱持着可进可退的万全思想准备……然而,后来一切都变了。
“我没事。”荣雨眠答着连自己都骗不了的空洞说辞。
初霁自然无法相信,他努力替荣雨眠出主意,道:“公子,要不,我们将与荣小小姐抱来?就说与荣小小姐病了,很想晟王殿下,晟王殿下一定会见与荣小小姐的。”
这是荣雨眠永远都做不出来的事情。他不可能利用与荣来博取赵拓明的关注,就更不用说利用与荣说谎。
“初霁,君子当不愧屋漏,不欺暗室。你说,我们能不能用与荣来欺骗别人?”
“公子,是我说错话了。”初霁立即惭愧地低头认错。
荣雨眠认为初霁错得有些过分,可想到从来单纯的小少年这是一门心思为自己排忧解难,实在不忍苛责,又见对方诚心悔改,也就缓和下语气,安抚道:“初霁,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初霁用力点头,充满信心道:“曾经公子不小心惹怒晟王殿下,到头来还不是很快重得晟王殿下欢心。”
荣雨眠听着初霁的话,心头沉重,连苦笑都苦笑不出来。
眼下的情况和当初哪里一样?
当初荣雨眠输不了,而如今,他却是输不起。
异常沉闷的对话中,两人一路返回西侧院。
荣雨眠首先去瞧了与荣。来到房间,总是睡得多醒得少的婴儿正在摇篮里睡得香甜,荣雨眠伸手轻轻触碰向孩子终于长出一些肉的脸蛋,不想,睡着的与荣在这时醒来,忽然伸手抓向他的手指。
这是与荣第一次伸手抓东西。荣雨眠,奶娘,还是初霁,他们经常拿各种小玩具逗弄与荣,与荣的眼睛会随着玩具转动,他还会笑,不过,在此之前从未伸过一次手。而当他第一次伸出手,他紧紧抓住了荣雨眠的手指。
这是最近发生在荣雨眠身上最美好的事情。
……他却莫名酸涩了眼睛。
“公子!小小姐会抓东西了!”一旁,初霁惊喜地说道。
荣雨眠怔怔望向自己的女儿。
与荣,如果你爹爹再不来看你,你会想他吗?
“公子,你怎么了?”注意到荣雨眠异状,初霁担心地小声问道。
很快,荣雨眠强打起精神,“没事。”他边回答边微笑着将女儿自摇篮中抱起,“与荣抓住了爸爸,以后爸爸就是与荣的啦。”
尽管在这个世界,娘亲这个词并非女性专用,相反,因为孩子的母亲通常都是虚阳之人,反而有更多男性的娘亲,但三十多年所受的文化意识熏陶让荣雨眠很难克服内心的关卡,在心里,他总是偷偷管自己叫做“爸爸”而非“娘亲”。
这是他第一次不小心将这个称呼说出口。初霁听了吓一跳。“公子,你怎么让小小姐管你叫爷爷?被人听到是要闯祸的。”
荣雨眠所了解的历史知识中,中国古时候的确有过将祖父叫成爸爸的朝代,他没想到爰朝也有如此称呼。之前他在书中从未读到过,想来不是正式的用词,只是地方性的习惯,他解释道:“在我家乡,爸爸是娘亲的昵称。”
初霁郑重提醒道:“公子,京城这儿爸爸一般都是指爷爷,公子你可千万别再叫错了。”
因为心烦意乱而失了一贯谨慎的荣雨眠在听到初霁的提醒后才反应过来,他转头望去,确认了奶娘不在屋中后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很快他又转念想到:在这晟王府中,能得晟王的荣宠,这种小错又有何惧?相反,若无晟王的欢心,纵然谨言慎行、滴水不漏,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5
知道赵拓明即将外出公干的这天早晨,与荣在摇篮里忽然翻了个身。荣雨眠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他守在摇篮边指望着与荣能再翻一次。初霁在这时匆匆跑进房间。“公子公子!”
然而,迫不及待推门进屋的人在荣雨眠面前站定后却迟疑了。他站在那儿不确定自己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
荣雨眠抬头望过去,缓声问道:“不要着急,初霁,什么事?”
初霁又想了想,才道:“我听说晟王殿下要外出公干,离开好几个月也有可能。”
荣雨眠下意识站直身子。“什么时候走?”他立即问。
“好像马上就要启程。”
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冷却下来,却唯独头脑冷静不下来。“本朝律例官员外出公干超过一月可以携带家眷前往。晟王殿下带了谁?”
初霁吞吞吐吐好半天才小声道:“江侧妃。”
荣雨眠慢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认为这件事与他无关。若非他自己承诺只要赵拓明一日不赶他走,他就一日不会离开,此时他一定已经不在晟王府。
仅此而已。
他对赵拓明没有那样的义务:对方甚至无意让他知晓自己外出公干的行程,他却对对方的离去牵挂难舍。
“公子,”初霁小心翼翼提议道,“你要不要主动去送送晟王殿下,毕竟,晟王殿下会离开很久。”
“不必。”荣雨眠立即冷冷回答。
自上回自己被赵拓明拒之门外后,荣雨眠便下定决心再也不自取其辱。原本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也何必一厢情愿?
荣雨眠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他起身走向摇篮去瞧与荣。没一会儿,他又往椅子的方向走去。
初霁默默瞧着荣雨眠,他低声道:“公子,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荣雨眠没有办法否认。的确,他就是在为难自己。
——可是,如果不为难自己,难道他要作践自己吗?
“如若晟王希望我送他,我又怎会直到此时才知道此事?”极少流露自己内心想法的荣雨眠不自觉对自己最信任的初霁说道。
初霁轻声低缓道来:“晟王殿下没有希望公子送他是晟王殿下的事,而公子希望送晟王殿下,那才是公子的事。”
荣雨眠从来没想过自己以为只是个单纯孩子的初霁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许,正是因为天真单纯才让初霁心无杂念,他比不敢好好看一眼的荣雨眠要看得透彻。
荣雨眠再一次从椅子上起身。
这回,他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最糟糕不过是赵拓明直接赶他离开晟王府。事实上,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解脱。如果那个人连多瞧他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他的真心又能同谁与共?
他的患得患失,他的辗转反侧,他的六神无主,终究要有一个了结。
当日赵拓明问他“如果有朝一日我说放弃,你不打算将我驳倒吗?”他没能作出回答。他认为自己不会乞哀告怜,以卑微姿态但求贯鱼之宠……可原来事到临头,他根本无法举重若轻,轻易放下。
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上哪儿找人的荣雨眠盲目往晟王府的主院而去。似乎天意如此,他才来到西侧花园,便见到正站在连廊一角的赵拓明。
然而,赵拓明并非独自一人。晟王妃元柳正在他身边,同他说话。
两人应该正在话别,赵拓明巍冠博带、衣冠齐楚,元柳手中则拿着一枝柳条。
纵然被他打断,元柳以晟王妃身份还能送一程路,而他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只怕就真的再无机会见着赵拓明,刻不容缓,荣雨眠只微微迟疑,便走上前去。
“晟王殿下,晟王妃。”荣雨眠首先施礼道。
早早便见荣雨眠走近的赵拓明脸上瞧不出一丝神色,可在荣雨眠行礼后,他的表情骤然冷淡下来,以斥责语调道:“未见我与王妃正在话别吗?”
赵拓明贵为皇子性子却不失宽仁,这是荣雨眠第一次见对方声色俱厉,而这份声色俱厉恰恰是向他发难。饶是荣雨眠早有准备,依旧在这时有措手不及的茫然。
他并非讶异于赵拓明的态度,而是讶异于赵拓明态度对自己的影响。他没想到赵拓明只用区区十数字,便令自己心神大乱,竟有锥心之痛。
荣雨眠下意识后退一步,原本的千言万语此时只剩下情何以堪的沉默。
赵拓明缓缓将视线自他脸上移开,严厉的语调转为冷淡,沉声道:“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打扰我与王妃说话,退下吧。”
出于逞强的心理,荣雨眠礼数周到地告退,转身稳稳缓行离开。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翻涌的情绪令他的冷静与理智溃不成军。如果他多做停留,难说会发生什么。
在离开赵拓明与元柳视线后,荣雨眠一路疾行,直至回到西侧院。
为方便荣雨眠与赵拓明私下说话,之前并未跟从一旁的初霁正在西侧院的小径尽头,见荣雨眠返回得如此之快,他讶异而担忧地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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