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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还有英长风看着,算在下输了,我得在铸成大错前出去透口气。
江边长沙远岸,芦花凄凄。
不久夜幕四合,只剩船上小泥炉里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碳红。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仰望着银河,身边淌过无尽的黑暗大江。要是我天文好点,是不是能靠星座分辨出现在到底在宇宙中的哪个位置?
水流低鸣,山中猿啸,江风把我的头发吹成一蓬乱草。远离了唇枪舌剑,我耳识清净,心中空茫,灵识似一缕轻烟,被风吹得散去了。
我正入定,突然听见一阵笑声。
他喵的,如果不是幻觉,就是沈识微的阴魂又出现了。
转过身,果不其然,沈识微和英晓露正沿江边走来,晓露妹子手舞足蹈、讲得正开心,沈识微在一旁赔笑。我擦,英长风哪儿去了?
我只得从石头上跳下来,一边张开手臂,一边爽朗地大笑着向他俩迎去:“沈师弟,三小姐,说什么这么高兴呢?”
英晓露雀跃道:“是!我正跟沈世兄讲去年我在刺桐城的事儿呢。”
还好仍是沈世兄,没有变成识微哥哥。
我们三人沿着江岸溜达。
说来英晓露也是一朵奇葩,好端端的一个美少女,怎么偏有个话篓子属性。比起哄她开心的,更需要个捧哏的。试探了好几天,我和沈识微都明白了这一点。这会儿只听她一提“瓦缸”,沈识微就发笑。有时微笑、有时大笑、有时装作强忍着不要笑。三小姐对她看到的一切很是满意,走着走着还突然跳了一圈。
而我中途入队,不知道电影开始40分钟演了什么、瓦缸到底发挥了什么关键性的作用,这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很不好。
既然我在旁边,就绝不能容沈识微称心。
晓露妹子再提过一次“瓦缸”,不等沈识微反应,我猛然打岔:“三小姐不愧女中豪杰!蛮子欺人太甚!我长在南边,这么没天理的事情,还真是闻所未闻!”
英三小姐果然上套,昂然道:“南方可是福地。且不说当年抗瀚多壮烈,现在也是我汉人的根基,哪有蛮子撒泼的份儿?哼,等我们成了大事,这世上就再没有这么多混蛋的事情了!”
我忙接过话茬:“南方光一个濯秀山庄做砥柱,恶人贼子就不敢放肆。沈师叔一代宗师,高山仰止。若有机会听听沈师叔行侠仗义的故事,简直可以佐酒。”
我和英三小姐一起诚恳而期待地望向沈识微。只要他一开口,我就有办法把话题带向飘渺的更远方,等再绕回来,我们又该洗洗睡了。
沈识微倒是一秒也没犹豫,微笑道:“说起一代宗师,只有秦师伯这般俯视山海、胸罗斗宿的人物才算得上。上次我有幸听秦师兄说起掌门师伯自创了一门叫‘查克拉’的绝学……”
这孙子怎么这么记仇?
我忙打断:“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沈识微道:“秦师兄未免过谦了……”
我道:“哪里哪里!”
方才的热烈气氛,顿时就冷到了底。
好一会儿没人开口。连晓露妹子都觉察出点什么,有点意兴阑珊地朝来路上望了望:“我哥哥怎么还不过来?”又瞧瞧我俩,突然有点尴尬:“两位世兄,我先回去睡啦。更深露重,你们也早歇息。”
这意思是要和我俩保持距离,我也不能厚着脸皮说同去同去,只能伸长脖子望着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身边沈识微衣料悉索磨蹭,我忙向后撤,以免他又要动手。却见他在我方才坐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笑道:“既然三小姐去了,秦师兄,我们也就再聊聊?”
我道:“是啊,那就聊聊吧。” 一边再从他身边退开几步:“这一别半载,我对沈师弟甚是想念,银辔一见,好不惊喜。”
沈识微道:“识微如何又不惊喜?只会比秦师兄惊喜更多。多亏英大帅是个仗义的好朋友,我们俩兄弟才有重聚之日。”
话里有话,我岂听不明白。
既然三小姐不在左近,我再用不着客气,嘻嘻一笑:“的确多亏英大帅仗义。区区一个六虚门,没粮没地,没人没枪,如何和濯秀山庄相比?我居然也占了个和沈师弟平起平坐的位置,惶恐惶恐。”
憋了四天的话,总算一吐为快。
说迎回世子兹事体大,不能假外人之手,其实都是扯淡。
我就不信英大帅没几个信得过的手下。饶算还真就没有,长风晓露两兄妹也足矣,何必千里迢迢召我和沈识微来搀和?说白了,不过方便侠二代们捞从龙之功的政治资本罢了。
在黑暗中,我隐约看见沈识微转过脸来,似在寻找我站着的方位。他笑道:“秦师兄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我一本正经道:“对着沈师弟这么有意思的人,当然得说有意思的话了。”
沈识微叹道:“可惜有一点挺没意思的。”
我问:“什么?你想说六虚门其实也不过是濯秀的附庸?”
他从石头上一跃而起,头也不回,朝着船上去了,只有风把这孙子的笑声向我吹来:“秦师兄怎么会觉得跟我平起平坐?”
第14章
下雪了。
我推开窗子,见外面搓棉扯絮一般,忙跑到甲板上。两岸铁青的群山与阴霾的天空洇成一片,雪片在这寥落樊笼中缓缓飘落,被江波一卷,旋即不见。
无情的白、冷漠的黑,既对峙、又相拥,天地就如一幅浩瀚水墨。
我看得入神,直到打了好几个喷嚏,才回屋里翻了件毛皮背心穿上。
再出来时,英长风也上了甲板,手挽长弓,仰天射去,一道尖啸冲天而上。
我道:“这是?”
英长风笑道:“前面是我大哥的庄子,打声招呼说我们到了。”
英家兄妹的娘是英大帅的续弦,前头还有个异母的大哥,据说体弱多病受不得寒气,故而没住在银辔水寨,而是坐镇归云城郊,管着烈鬃江下游的漕运。
果不其然,不久我便听见江岸上也有哨箭破空。
英大公子的庄子到了,那就离归云城不远了。
沈识微也听到了哨箭声,出了舱房。这厮平日穿得金碧辉煌,今天却是一身褐,冠上也不见了金玉,不过肩上那件沉沉的黑貂风氅还是暴露了他的本性。
他与我们打了招呼,笑着对我道:“怎么?秦师兄还穿昨天这身?”
这分明是湾湾乡土剧里恶毒女配挤兑女主的台词。听得我一愣,他睡了一晚起来,怎么突然变low了?
谁料英长风也附和:“秦世兄,要进归云城了,换件衣服吧。”
我这才记起,按真皋人的多数民族政策,汉人禁着鲜亮颜色。大瀚朝眼看药丸,南方半陷入无政府状态,衣衫僭越早没人管。否则沈识微这厮是八岐大蛇也不够脑袋砍。
我忙回舱里脱了身上带绣花的杂色袍子,找了件暗蓝近黑的换上,见沈英二人没再反对,料想可以过关。
冬天水枯,两岸露出了长长的沙岸。船行向前,两岸的村庄人烟渐稠,有孩子高笑呐喊着追着船只丢雪团。又行了几里,天边现出了一抹黛色高墙,江中行船也渐辏集,这便是近了烈鬃要枢归云城了。
我站在船头,冷风吹得喉咙痒痒。我干咳两声,心想若是此刻能即兴吟首王霸之气侧露的好诗,必定能吓得沈识微屁滚尿流,将英长风收进麾下。但搜尽枯肠,除了“远看城墙锯齿齿,近看城墙齿锯锯”外啥也想不到,只得作罢。
隔壁小船上英晓露也站上了甲板。妹子今天一袭青衣,撑着一柄油纸伞挡雪,唯一的艳色便是伞上绘的点点红梅,真是如诗如画。
我正看得入神,脚下的甲板却一阵波荡,舱后的船工大骂起来,还连连冲水里吐口水。
我探头一看,就又马上缩了回来。撞到船的不是别的,却是三具浮尸,用破布搓的绳子在腰间绑成一串,已涨成巨人观,分不清男女,只看得出有两个是孩子。
英长风面露不忍,沈识微神色如常,只有我吓了一跳。小船上的英三小姐却是呼的一声收了伞,对自己船上的船工吩咐了几句,又施展轻功蹦到了大船上——上次她这么海盗般跳舷时好歹下了锚,这次两条船都开着,看得我的心都漏跳了两拍。
英晓露上了大船,对我们道:“我叫船工把刚才的流尸拖去岸上埋了,等会儿小船自己赶上来,我和你们一起登岸吧。”
英长风满眼赞许,照例不说话,只点点头。
英三小姐自己倒是浑然未察,凭着栏杆,把油纸伞又撑了起来。
码头渐近,随波而来的垃圾越来越多,幸而再没有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