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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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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两盏烈酒下肚,元将军胸怀开了,带何炳荣登上城墙,领他见识西南好风光。
  “如此好山河,岂可由贼人作乱,我元某此生为将,不畏抛头颅、洒热血,定要天下寸土尽归吾皇!”
  彼一时之豪言壮语,何炳荣至今铭刻于心。
  边陲之月似比京中豪放大气,一片银辉如墨泼洒,为山川河流镀上耀目光华。
  文臣武将,比肩联袂,共赏江山繁荣,落在旁人眼中岂非分外鼓舞人心。
  随行幕僚赞叹不休,当夜提笔绘就此景,成画后再将之临摹一卷,好令两人各持其一。然而元将军翌日酒醒,对着画轴竟好一阵嗤之以鼻,还当何炳荣为人清正,没想到也同那一众结党营派之人无异,不过畅聊几句便妄图巴结于他。
  元将军将画随意置于营中,不作理会。
  反观何炳荣倒恰恰相反,他乃爱画之人,这一卷画作于他眼中坦坦荡荡,并无其他,不过是一幅着墨精致的佳作而已,实在弃之可惜。于是仔细卷起收进行囊,一路带回了京城,放入书房柜底好生珍藏。
  不想这一藏便藏了整二十年。
  作画之人本无恶意,熟料多年之后会将画中二位陷于险境之中。
  何瑾弈听来为之惋惜,见父亲旧事萦怀,一番述罢感慨万端,只怕他郁结成疾,连忙宽慰道:“父亲常教导孩儿,为人身正不怕影邪。孩儿信世间自有公道,何家无罪,岂能被污了清白。”
  牢里光线晦暗,何炳荣凝眼看着他,想自己二十年前正值壮年,二十年后终是老了,平素竟未察觉,原来这双浑浊眼睛已无法清楚拓印出膝下亲子的俊朗模样。
  何瑾弈最是像他年轻时候,意气风发,心怀大义,以为天地间是非有论,因果有报,殊不知世上凡人有时更比鬼神可怖。何炳荣有子如此,与他一朝同落阶下囚,不知当喜当悲。
  他思忖半晌又摇头苦笑道:“我眼下最为忧心的,尚不是何家。”
  何瑾弈不解。
  何炳荣站起身,带他行向墙边,高处一扇窄窗隐约飘进雨水,他听着雨声嘈嘈,心系京外另一处,无奈叹气:“只怕皇上已下旨捉拿元将回京了……元将受冤,处境比我何家更险。我虽高居尚书令之位,但终究一介文臣,不似元将,手握重兵,本就为皇上忌惮,如今无端端生出这觊觎江山之罪,要皇上如何信他?”
  何瑾弈醍醐灌顶,恍然一念闪过心头:“父亲如此说,我倒愈觉奇怪,画卷一事时隔多年,又怎会有人知晓?”
  “正是,”何炳荣颔首,“想必刘尹最初派人前往西南,原只意在拉拢元将,而非寻他罪证。”
  “然而元将军刚直不阿,刘尹深知此人不可为他所用,便欲就此毁去?”
  话到此处,父子两人俱是心惊。
  事实诚如所料,刘尹此番派人西下,本是想借清查郡县官吏之名,假公济私,拉拢元将军,好令六皇子身后兵力厚重,牢不可摧。奈何元将军油盐不进,还讽他身为命官但满脑腌臜东西,几句冷言将人斥回。
  刘尹闻信恼怒不已,转令手下将之彻查,不期然从军中探得一丝传闻,道元将军素不与文臣结好,偏却同何大人交际匪浅。
  刘尹如获意外之喜,顺蔓摸瓜,揪出尘封多年的画卷两幅。
  何炳荣暗中决了心意,敛眉叮嘱何瑾弈道:“你且好好记着,若元何两家只可救其一,则必当以元家为先。”
  何瑾弈骤然咬牙,瞪眼望向父亲。
  “天下可以没了何家,却万不可没了元家。元家一门忠肝赤胆,多年来开疆拓土,平寇无数,若无元家,恐致天下大乱!如今皇上糊涂,你我却不可糊涂,断不能将黎民苍生推入万丈深渊。”
  何瑾弈岂会不明白父亲话中道理,只是私情于心,他如何都难以接受,缓缓摇头道:“孩儿即便以元家为先,也无法弃何家于后。”
  何炳荣还欲再劝,觉眼下境况危急,能保其一已属不易。可不及多言半字,不远处忽有狱吏行来,将何瑾弈带离狱房。来人举止客气,出言道请,分毫不敢得罪,令何瑾弈约莫猜到是何人想要见他。
  他心下了然,却仍在见到平怀瑱时倍感意外,因这一人浑身狼狈相,鬓发濡湿,衣摆鞋履皆被泥水所染,哪还有半分平日模样。
  他快步近身,抬手拭去平怀瑱额上水渍,方要开口便被紧紧攥住手掌。平怀瑱喉咙干涩,好半晌将话喑哑道出:“瑾弈受委屈了。”
  何瑾弈暗压心底的窒闷难受顿时为之抚平。
  “不委屈,”他低声安慰,好令平怀瑱也冷静下来,“我知你会来见我。”
  “我会来见你,更会将你好好带离此处,何家受屈之事,我绝不袖手旁观。”
  何瑾弈颔首一句“我信”,罢了为他擦拭发间水珠,将方才与父亲所谈讲给他听,道:“父亲心系元家,可如今自身难保,深陷牢狱,莫可奈何。”
  平怀瑱总算知晓了前因后果,兀自沉思良久,心底有话不敢道与何瑾弈知。
  因为事到如今,他怕的不是宏宣帝受人蒙蔽,昏庸愚昧,而是明知何家无辜,却还佯装糊涂,只为削平隐患。所谓君要臣死,倘若宏宣帝早已心存芥蒂,眼下罪证当前,清白与否岂还重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帝王当权,为稳固江山,枉杀良臣早有先例,平怀瑱只怕这一回落到何家头上。
  他将满心慌乱压下,手掌抚在何瑾弈肩头,片刻后倾身上前拥了一拥,沉声低道:“瑾弈放心,我拼尽全力也要还何家清白。无论如何,我生你生,我死,你亦不可死。”
  何瑾弈原还镇定自若,骤被他最末一句扰乱心神,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
  牢房重地不宜久留,平怀瑱见他一面求得半分心安,终要离去。
  空旷足音愈渐行远,何瑾弈同他道别之后仍在原地立着,望着他远去背影,渐而不畏生死。


第三十三章 
  皇城动如雷震,未及东方发白,通缉状已张贴至城门之下。消息顺风而去,沿途传向西南,举国皆惊。
  元老夫人携家眷于前堂正襟危坐,府外险象环生,仍自端庄不移,只望着那檐上雨露一滴一滴,重重地砸落青石阶上。
  寒雨至辰时堪堪止歇,朱红宫墙经水一涤顿如血色浓重,本是雨后初阳清爽时,宫中却分外压抑,往来宫人垂首匆匆,不敢妄言昨夜事,唯恐落得口舌之罪。
  当日晨光乍破,两架马车碾碎朝霞,一前一后疾驰入宫。
  旭安殿外,蒋常默不作声跟在太子后头,殿内早膳凉了个把时辰,平怀瑱滴水不进,他亦半字不敢相劝。
  地面尚有积水,眼看着太子鞋履又湿,蒋常正欲小声提醒,又听院外一阵仓促脚步踏水而来。平怀瑱沉了半宿的眸子霎时盈亮,当下抬步相迎,转眼竟见来者并非他久候之人,而是睿和王世子平非卿。
  世子急怒形于色,远远冲他一拜,这幼童贯来早熟,脾性沉稳,难见如此焦躁之态。平怀瑱直觉他今来此处所为之事亦与何家有关,为免隔墙有耳,屏退四下后将他带回殿内。
  蒋常阖拢殿门,亲身守在外头,整座院里再无旁人。
  沉香点点缭出满室香气,平日里最能排忧解乏之物,今却形同虚设,只令平怀瑱愈觉窒气。几上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平怀瑱揭盖倒茶入炉,熄了燎燃整夜的香。
  回过身去,平非卿姿态如初,抿紧嘴唇望着他,似有话将出未出,他也不问,缓身坐到榻上,一大一小两副面孔默声望着彼此。好一晌过去,平非卿先难忍耐,往前一步行下跪礼,煞为不平道:“敢问太子,元家一门以身报国,何以一夜之间竟成逆贼?难道为将杀敌是错,为臣尽忠也是错?”
  话语掷地有声,腔虽稚嫩,然所言字字在理。
  平怀瑱将他义愤填膺之貌收在眼中,顿能体会昨夜皇后心境,想他贸然擅闯凤仪殿,又与眼前世子有何所异。
  他将话应回但不作答,算是明知故问:“你如何想到要来问我,而非皇上?”
  “皇上既已下旨捉拿元将,又岂是不糊涂?”平非卿不敬狂言,语罢向他叩首一拜,“臣请太子为元将军洗冤,为何大人洗冤!”
  “若能为之,岂可不为,”平怀瑱起身行近两步,蹲**来与他凝视,每道一字都觉锥心刺骨,忆起何瑾弈尚在狱中难见天日,似有利刃剜他心肝,将那眼神都割得寒了几分,“元家要救,何家也要救。”
  救是当救,他豁出命去也不可没了何瑾弈,只是如何救得,才是亘在他眼前的刀山火海。
  平非卿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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