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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兰愕然道:“可是,平日里是您教导我们无需再问世事,再追前尘。”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叹:“因为你们都还年轻,可我已经老了,老到足以听见故人冤魂在长夜里恸哭的声音,就算我不问,他们也会一刻不停地追问我。”
任兰呆然地望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虔诚的师父会说出这番话。
她身旁的卢冬青开口问道:“您既然挂念故去族人的亡魂,又为何要加害岳师伯的独子?就算您执意与魔教为伍,又为何要将扶摇清风这般邪药交给百羽,害她神智颠倒,身不由己?”
这一次风廷坚没有回答。
代替他开口的是岳百羽,她用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沉静声音道:“师兄,你错了,扶摇清风本来就是为我而制造的。”
“为了你?”卢冬青哑然。
百羽莞尔一笑:“没错,扶摇清风是我请求叔叔为我炼制的药引。”
“药引?为何而引?”
“自然是为了修习内功心法,早日化出元神。”
卢冬青严肃道:“你的元神根基乃是玄鸟瑞兽,与魔教阴气水火不容,扶摇清风只会将你反噬,变作行尸走肉。我已见过这般下场的可怜人了,你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百羽突然敛去笑意,冷冷道:“那只是因为他们的本事不够罢了。百羽才不会被反噬,百羽可是被幽荧神选中的神子啊。”
任兰惊道:“幽荧神?那是蛮族信奉的邪神。”
百羽反问道:“是又如何?”
任兰争辩道:“我们的先神抛颅洒血,才将幽荧拦在北荒长城之外,守得神州太平,你身为神族后裔,怎能受它蛊惑?”
百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勾起嘴角,反问道:“兰姐,你亲眼见过蛮族吗?”
“我……”任兰怔在原地,“我没有见过。”
百羽接着道:“但你见过禹国皇帝的定国军,你我的亲人,都是被他们杀死的。你脚下的河水中,至今仍有冤魂嚎哭,可你每日祭拜的冷冰冰的石头,可曾开口为他们辩过一句?”
女孩儿的语气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平日的天真稚气荡然无存,声音像是在控诉,像是在悲泣,那些梦境中嚎哭的冤魂,仿佛越过九年的时光,在她身上重新苏醒。
任兰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百羽,你……”
“恐怕她已不是岳百羽。”一直沉默的卢正秋终于开口道。
“正秋师父,您说……什么?”任兰愕然地转向他。
“魔教散布扶摇清风的目的,不是增进内功修行,更不是将人变作行尸走肉,而是为了转移生魄,我说的没错吧?”
百羽眯起眼睛盯着他:“你是从何得知的?”
不仅是百羽,连卢冬青也露出诧色,不由得侧过头去,望着身边的师父。
他朝夕相处的人,正吐出他全然陌生的话语。
卢正秋只是望着对面的女孩,接着道:“幽荧在于先神的大战中败北,被驱赶到北荒长城之外,元神溃散崩离,几近消陨,为了重返中原,不得不借助蛮族巫蛊禁术,以肉身为傀儡,掠夺心智,移魄转生。我碰巧对这种禁术略知一二,只是没有想到,你们竟然将它用在一个孩子身上。”
本该是岳百羽的人莞尔笑道:“这也是她的愿望,她渴望变得强大,我便给予她无上的力量,难道不该么?”
卢正秋摇头道:“她年纪还小,小孩子总要犯上几次错,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任兰转向风廷坚,急切道:“师父,连您也疯了么,您真的打算带百羽投入崇明教?”
风廷坚道:“以她的才华天资,应当去江湖中驰骋,不该被囚禁在这山谷里。”
任兰怔住了:“可是魔教……”
风廷坚打断她的话:“魔教不过是禹国人的蔑称罢了,九星冲日,天地将覆,国君不仁,你难道看不出么,禹国的气数已耗尽了,只有崇明教才能够给予羽山族人未来。”
她想要反驳,可许多话语一起涌到嘴边,却没有一个站得住脚。
百羽已重新拿起刀,径直指向对面的人:“总之我是一定要走的,师姐,你若是执意要阻止我,我便只能杀了你。”
她的视线一沉,口中喃喃念道:“身既死兮,魂魄长留——”
伴随着咒语般的低吟,她的背后罡风腾起,展开一双漆黑的翅膀。
第58章 魂魄长留(二)
从小时候起,她便听得见死者的声音。
她时常一个人,身边没有玩伴相陪,她是族长岳长松的遗女,被族人众星捧月般地呵护着,曾有小孩子与她玩耍时不慎踩伤她的脚,被大人足足关了三天禁闭,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哪个孩子愿意与她一道玩耍。
从小到大,围绕在她身边的只有大人的叹息。
风廷坚为她的才华而叹息:“百羽的身体孱弱,元神的根基不够稳固,师兄留下的功法典籍已被焚毁,我实在不知如何才能将她教导成材,如此下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下的族人。”
任兰为她的性情而叹息:“百羽今日又伤了人,师父,她的性子太过顽劣,我实在不知该怎么与她相处。”
安启明为她的身份而叹息:“我可不敢跟你比武,你是族长的掌上明珠,我只是个胸无远志的庸才,我哪里能比得过你。”
她已听够了叹息声,旁人越是将她视作瑰宝,她便越是困惑,她不明白为何别的孩子能为身边的人带来的快乐,她却只能带来悲伤。
言语像刀,锋芒太胜,总是伤及无辜。
从此,她不愿再与人交谈,在族人眼中,她的性情渐渐变得古怪而傲慢。
她转而去追寻耳畔陌生的低语声。
那些声音从小便伴随在她耳畔,无形无影,鬼魅飘忽,像蝴蝶似的难以捕捉。她向大人质询,可大人们却说,那是死者的魂魄在勾引生人,叫她不要再想,不要再听。
声音是从幽沼中传来的。
幽沼是不祥之地,是大地生出的浓疮,是古老的神明都未能治愈的伤疤,羽山族人只有犯下滔天大错,才会被关在里面受罚。
她也害怕那无边无际的寒冷,可是孤独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决定向声音的源头靠近。
她来到幽沼中,娇小的身影独自立于旷野,她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出乎预料的是,它并不可怖,反倒像是在吟诵古老的歌谣。
春兰秋菊,原野苍苍。
舟车远兮,行路茫茫。
结桂枝兮,遗芳将散。
往不反兮,遗恨无绝。
身既死兮,魂魄长留。
她还太年幼,年幼到听不懂这些字句的含义,但她能听出歌声中深切的悲哀。那些愁绪无处可托,徘徊千年,历久弥新,好似旷野中的冷风穿过她的胸膛。
并不只有快乐才能感染人心,悲怆也能。
她恰巧是一个诞生悲怆的时代中的、悲哀的孩子。
她不清楚这声音的来由与意义,只是本能地将愁绪寄托其中,只有在此处,她的孤独才有依托。它们随着歌声散入冷风,化作苍茫又渺远的一部分,不再如影随形地折磨她。
直到有一天,她在幽沼中遇到一个人。
那人像一团漆黑的影子,脸颊的纹路中写满沧桑,声音像是掺了沙子一样嘶哑,她从来没有在族人之中见过这样的面孔。
羽山族从来不欢迎外来者。她理应呼救,理应向守卫报告,可是,那人却用无比平稳的声音,吟响了同样的歌谣。
她没有呼救,反而独自来到男人面前,仰着头问:“你也听得见死者的声音吗?”
“听得见。”
“为什么别人都听不见,只有你能?”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被神明抛弃的人。”
她注视着陌生人的脸庞,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她和所有羽山族人一样,日日在祭坛上伏身闭目,将诵神的话诉诸于口,藉此祈求神明的庇佑。
但她猛然惊觉,神明从来不曾开口对她说过一句话。
陌生人却用温柔的语气对她讲述了很多事,很多她闻所未闻、又充满好奇的事。
“你的名字叫做百羽,你本可以展开翅膀,飞得很高,很远。可是有人夺走了你的爹娘,害得你只能孤身一人,被关在这一方山水中,难道你不恨么?”
仇恨的种子在她心中发芽。
“神佑的河山,不过是一个弥天大谎,这世道就快要倾覆,你愿不愿意与我同往?”
*
百羽的脚边涌起万丈波澜。
看不见的波澜比奔腾的河水更加壮阔,肆虐的波涛席卷每个角落,气势摄人心魄,就连河畔细小的砂砾也在随之震动。
风廷坚也被镇住了,他虽目不视物,但仍能感到来自不远处的波澜,这是他尝试了无数个昼夜,终于缔造出的奇迹,伴随着岳长松的死而沉寂了九年的元神,终于重新现世。
玄鸟振翅,山河摇颤。
如此一来,羽山族的瑰宝终于得以传承。
任兰带着七名武者将百羽围住,摆出密不透风的剑阵,试图向中心逼近。
但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