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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么,当年你逃走之后,那人便是如此惩罚我,将我钉在墙壁里,不过只有左手,因为右手还要留着杀人。所以,接下来……”
南晏七以行动代替话语,抽刀而出,卢正秋的手如同断线的木偶一样垂落,下一刻,刀锋忽地调转锋芒,在他的脸颊上重重划过。
血光殷红,就连刀刃的寒光也被遮蔽。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声音,然而,因为他已将自己的嘴唇咬破。
血沿着脸颊淌下,将衣领沾湿,半边脸颊已染成鲜红。唯独嘴唇是惨白色。
“现在你总算知道,我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卢正秋的肩膀因为疼痛而抽动,视线已被氤氲模糊。
那氤氲一定不是泪水,泪水是为悔恨和不甘而流,可他的心中只有绝望,犹如无风的死水,燃尽的烟灰。
他透过迷雾,怔怔地望着对面的人。
那人的视线比刀刃更冷,更无情。
“每次看到你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就恨得钻心彻骨,你既然是我的兄弟,就该与我尝尝一样的滋味。”
南晏七的语调因为兴奋而发抖,再一次提刀,刺向他的肩膀。
刀尖撞上石壁,发出一声脆响。而他已闪身避开刀行的轨迹,转而挪到南晏七的身旁。
南晏七瞪大了眼睛,断然想不到从那伤痕累累的躯壳中,还能够掘出多余的力气。
卢正秋被血染红的五指扣住了他的手腕,施以一招快手擒拿,将刀柄巧妙地夺入自己的手心。
南晏七还在发愣,而长刀已吻上他的脖颈。
他实在不明白,一个人浑身是血,抖得像是筛子,为何还能够把刀拿得这么稳。
但他心底其实是明白的,在视野角落的冷光之中,他恍惚地忆起从前的旧事,卢正秋与他一同习武,没有一次输给过他。
原来,第一个拿起长刀,第一个遍体鳞伤,第一个挥刀索命,第一个冤魂缠身的,始终不是他,而是对方。
他用嘶哑的声音道:“我已经被你害成如今这般模样,你还要再害我一次吗?”
卢正秋的刀有片刻的犹豫。
刀刃那么近,再细微的动作也逃不过南晏七的眼睛,他发觉虽然长刀已近在咫尺,却迟迟不能够夺去他的性命。
他轻轻勾起嘴角,沉声道:“你别杀我,我就告诉你五溪的秘密。”
第154章 死生契阔(三)
卢正秋脸色一沉。
他的犹豫没有逃过南晏七的眼睛,后者赶在他做出决定之前,便率先开口道:“这九年里,你错过了太多消息,夏先生命我们袭击五溪,是为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卢正秋沉默了片刻,问道:“是什么?”
南晏七的嘴角浮起一抹窃笑,道:“是息壤,先神留下来的宝贝,你一定听过它的名字。”
卢正秋面露惊色,又问:“你们为何要寻找息壤?”
南晏七道:“世间万物终将腐朽,唯有息壤是例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抔黄土便抵得上千军万马,要想把天下从姒氏手里夺回来,便需要这样的东西。”
卢正秋一怔,又问:“既然你们已经得手,为何还要对五溪人穷追不舍?”
南晏七道:“可惜的是我们还没有得手。”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已捷足先登。”
卢正秋一直盯着他,听至此处,终于难掩惊愕,手微微一颤。在这片刻的疏忽间,南晏七突然策动身形,枉顾刀刃的威胁,肩膀径直向他撞来。
双方早已豁出性命,在千钧一发之际,卢正秋终究还是慢了半步。
在他调转刀锋之前,胸口便被结结实实地撞上。受伤的身体不堪重负,踉跄后退,南晏七一声冷笑,趁势提步上前,猛推他的肩膀。
他仰面倒下去,半个身子陷进冰冷的水流,后脑重重地砸在石头上,而脱手的刀已回到对方手中。
撞击带来的钝痛尚未平息,便觉眼前一昏,南晏七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压他的胸口。
骤来的剧痛使他几乎昏迷,嗓子一热,浓郁的血腥味便泛上喉咙,涌遍唇齿,最终顺着嘴角淌出。
血色发黑,是他内伤未愈的结果。
方才他早已身受重创,只不过凭借意志力生生撑了半刻,而现在,他残余的气力终于消耗得一干二净,好似灯油燃尽,蜡炬化灰。
大势已去。
他凌乱的头发散落阴湿的水中,沾满淤泥,狼狈不堪。
而南晏七半跪他的身上,用膝盖压迫着他,使他陷得更深。
“我亲爱的兄弟,知道你为什么杀不了我吗?”
长刀慢慢抬起,像一轮残月悬在头顶。
“因为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
南晏七的话毫不留情地撞进他的耳朵,紧跟着刀锋的呼啸。
残月坠落,刀刃的影子在眼底急速放大,刀上的银光使他感到难以遏制的灼痛。
他终于沉沉地阖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哀叹,大约自己是真的变弱了,有了牵挂,有了妄念,有了痴缠。他明明诞于泥沼,却想要与熹光比肩。这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命数扛不起这般重量,所以,他的刀变慢了。
夕阳将沉。
而他也将葬身此地,尊严尽失,一事无成。
寒气迫近颈侧。
他的嘴唇颤了颤,终于放任自己丢盔卸甲,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唤出那个深埋心底的姓名:
“冬青……”
仅仅是道出这两个字眼,便使他如释重负,须臾近乎永久,而他眼中的氤氲终于凝结成泪。
泪是不甘,是悔恨,是爱难舍,是求不得。
灼热的血泼洒他的在脸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
粘稠的血水淌过脸颊,泛着浓郁的腥味,很快将泪冲散。
他的胸口完好无恙,被锋芒洞穿的是南晏七的胸口。
南晏七的胸口插着一柄短剑。
短剑是他方才失手丢下的。
南晏七的血淌得如同瀑布,很快,布满伤疤的丑陋脸颊便褪去了血色,只余一片铁青。
铁青的脸上挂着僵硬的表情,身子歪倒,砸进冷溪,溅起一片水花。
南晏七已是一个死人。
死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死的那刻也没有料想到,这偏僻的溶洞中居然会有第三个人出现。
第三个人就站在冷溪畔。
卢正秋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而来的。
他的手里拿着卢正秋的短剑,出其不意地将短剑的敌人送上黄泉路。
他的脸上盖着一张滑稽的面具,花花绿绿的线条勾勒出老虎的面貌,像是小孩子的玩物。
面具上也沾了一些血,他抬起手,用袖子将残血抹去,于是,面具便又回到天真烂漫的样子。
语声从面具背后响起:“你伤得很重。”
卢正秋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望着栽倒在淤泥中的南晏七,喃喃道:“他死了。”
来人道:“受了那样的伤,就算是恶鬼,也会再死一次的。”
他向来人短暂暼了一眼,便转过身,半跪在南晏七的身边,颤抖着抬起手指,轻轻地触碰那张熟悉的脸颊。
指尖刚一触到冰冷的肌肤,便迅速缩了回来。
面具背后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的举动,一双手悬在空中,几乎要落上他的肩膀。
可他却在这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用虚弱而沙哑的声音道:“这个恶鬼,本是我的孪生兄弟。”
他的话很短,因为有太多的悲哀无法用言语道出,只能裹在那一声叹息中,像是裹在淤泥里的种子,竭尽所能地伸展孱弱的枝芽,却在触及阳光的时刻迅速枯萎,倾倒,蜷缩回泥土中。
悬起的手默默缩了回去。
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所以,来人只是转过身。
卢正秋叫住他:“等一下,你是……?”
他微微转回头,艰难启口道:“在下江渝人士。”
“是你将五溪人从这里带走的吗?”
“是的,他们此刻已在安全的地方,柏府的府兵已经赶来救人。”
“你呢,你不是来拿我归案的吗?”
他沉默许久,道:“杀害太子的凶手已经死了,用不着我来捉拿。”
面具背后的人发出无声的咆哮,呐喊只差一点就要冲破喉咙。
他想说——师父,随我回去。
他想说——你伤得这样重,我要将你关在房间里养伤,直到痊愈为止,哪儿也不准去。
他想说——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逃离,再也不要离开我身边。
可这些呐喊,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用淡淡的、精心伪装后的声音说:“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你也不必再做阶下之囚了。”
卢正秋微微抬眼,细腻的长发沾了淤泥,凌乱地披散在肩上,疲倦的眼底带着几分茫然,透过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怔怔地望着他。
他迎上那道目光,接着说:“往后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你已经自由了。”
第155章 死生契阔(四)
卢正秋有一瞬错愕,突然扬起头,盯着站在对面的人,像是要用目光将那人脸上的面具烧却似的。
狄冬青藏在面具背后,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尽管他的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