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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书怀面无表情地重申,“在追寻大爱的过程中,我失败了。”
墨昀对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动了心,哪怕只是片刻的动摇,那也算是动了心,而依照他的标准来看,这意味着他选择了小爱,失去了追求大爱的资格。
大殿中顿时陷入死寂,严青冉颤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喝得太着急,舌头已经被烫麻了,尝不出任何滋味,但他仍要强装镇定,维持自己运筹帷幄的表象:“本君早就料到会有此结果,不过与谁相爱都是相爱,无关种族或身份,感情一事也并非只在男女之间才会出现……墨晖家这儿子挺好的,你做出这种选择也无妨,你无需担忧,不管你走到哪里,冥府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您能别抖了吗?”书怀没忍住,还是打断了他。
文砚之在冥府中徘徊许久,又绕回了这扇门外,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等到书怀被轰出大殿。后者不知干了什么事,看上去有些心虚,都顾不上和他拌嘴,抱着剑就溜了。他看着书怀的背影陷入沉思,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经验告诉他,书怀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多半与情感有关。
鬼使蹑手蹑脚地走进大殿,充满探询的双眼直勾勾望向冥君,而对方捂着脸,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他不禁疑惑起来:这又是遭受了何种打击?
“砚之,你说,”冥君重重地叹了口气,抛出一个深奥的问题,“大爱和私情,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这两种爱,能否在一人心间并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原来书怀与冥君探讨的,竟是这样玄妙的道理!鬼使肃然起敬。他沉吟片刻,认真答道:“这个问题,要从它们各自的特征与关键说起,大爱的关键在于平等一致,而私情的关键在于特殊。倘若谁的心中有大爱而无私情,那他将被称作神圣,而永远没有做平常人的机会,对所有人而言,他都高高在上,也必然会孤独;但有私情而无大爱,却也偏离生灵本性,只为自己着想,不顾他人利益,未免太过残忍,同样会成为被孤立的存在;至于二者兼备的情况,倒也是有的,慕华天帝就是完美结合大爱与私情的一个实例,属下认为,只要心中公理犹在,私情就永远不会成为大爱的绊脚石。”
“嗯……也很有道理。”严青冉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那在你看来,书怀算是三者之间的哪一个?”
“属下实话实说,他与天帝是同一类。”文砚之少见地没有贬损书怀,他神色严肃,似乎是用心在剖析这位好友,“常有人评价说,在所有生灵的心中都包含善恶两面,不过单纯以此来做区分有些不太确切,也并不全面,属下更愿意用爱人和爱己来称呼那些行为。”
冥君听得入迷,便换了个坐姿,听他继续往下讲。
很少有谁愿意思考或讨论这些事情,对凡人而言,时间太过宝贵,他们必须要为生计而奔波,无暇思考其他;对天界众神而言,此类问题也是无聊,谁也不愿去多加考虑,不论是人仙还是天生神,都更乐意潜心修炼,或者四处游玩;也就只有冥府中这几位,对这种话题充满着热情,时不时拎出来说上几句。
鬼使侃侃而谈,向冥君解释了一番爱人和爱己的含义,他口中的“爱人”,是指广义上的“为人着想”,至于“爱己”,则包含了两大方面,即合理的谋求私利,与不合理的极端自私。
关于合理与不合理的区别,文砚之没有多做赘述,他把“爱人爱己”解释清楚以后,就直接切入正题:“爱人之心,善者常有;爱己之心,生灵皆有,但能在爱人和爱己之间找到平衡,却难如登天。心中有偏向性,又绝不因此影响大局的,属下只见过慕华天帝一位,她虽与前任妖王相恋并生下一子,但从不动用自己的实权,为夫君和儿子谋求不该拥有的利益。书怀与天帝相似,虽然还未到达完全不影响大局的程度,不过只要多加磨砺,总会有那么一天。”
说到这里,鬼使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这好端端的,冥君为何要让他评价书怀?
“砚之这一番话,实在是说到了本君心坎里去。”严青冉吹了吹杯中的茶,小口小口地品着,不过多时,他便放下茶杯,将真相告知了下属:“他动心了。”
鬼使:“……”
此事确实在他意料之内,但如今亲耳听见,还是有一种不现实感。他忽然懂了冥君为何要先与他大谈爱人爱己,若是他先被这个消息砸晕,哪来的心思讲那么多?
作者有话要说: 在讨论深奥话题的时候突然告诉我某人和某人谈起了恋爱,的确会瞬间熄灭我的学术热情。
让鬼使同志与我感受一样的难过。
第35章 雪衣
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超凡的创造力与脆弱的生命同时在他们身上呈现,他们改变自己身边的环境,同时也受环境所制。在战火纷飞狼烟四起的年代里,人命如草芥,身世如浮萍,但也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弱小的凡人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智慧。纷乱的时代要求人们具有活跃的思维,唯有如此,才能求得安身立命之机,乱世出英雄,大抵是在说这种情况。
八百年前书怀所生活的人间,也正是一个乱世,因此墨晖常常调侃他,说他是乱世之间生长的英雄。妖王每次这么说,书怀也只是笑笑,便将话题引开,他若有这么好,那他的妹妹,又该被如何评价?
雪衣还活着的时候,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她和所有初入人间的孩子一样,对整个世界都怀抱着善意。乱世之中的善心,是最为珍贵的存在,虽然看似不太重要,但自古以来人们都期盼它,可说来讽刺,最后将雪衣推下万丈深渊的,也正是这宝贵的善良。
当年那个王朝乱在何处、烂在何处,身为丞相的严青冉自然了解得清清楚楚:它的乱,不是外患而是内忧,它的烂,不在江湖而在朝堂。
做人最怕自私,做官最怕巨贪。平民自私自利,或许影响轻微,可官员若是都要以权谋私,那么整个国家就会被他们带上穷途末路。
外戚干政,祸乱朝纲,动摇了帝国的根基,同时也威胁了平民的权利。底层民众看似不起眼,实则重要非常,尽管拥有特权的始终是贵族阶级,但是掌权者必定不能完全无视平民的诉求,若是没有民众作为他们的统治基础,他们有何高贵可言?
假若利欲熏心,目光就放不长远,做出的事也就显得可笑。欺压百姓无异于自取灭亡,但向来有人看不穿这个道理。今朝的水流能托起木舟,明日就能将其淹没,而从风平浪静转化为波涛汹涌,务必要有一个过程。
在流水仍然安安稳稳地载着木舟的时候,舟中人闲极无聊,开始翻搅水波,以看它动荡不安为乐。
乱世就这样开始了。
凡人皆有父母,只是见得到与见不到的区别,雪衣也曾和自己的父母住在同一屋檐下,可数十年、数百年过去了,他们的痕迹早已无可追寻。她生于乱世,长于乱世,最终也死于乱世,再平常不过的命运,再平常不过的结局。
八百年前,皇都。
她坐在桌边,握着笔笨拙地写下一行字,告诉兄长她要出门。今日外面天气好,阳光明媚,不热不燥,她把纸条压在砚台下面,穿着一袭新衣跑了出去。她刚满十五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穿上那条裙子,整个人都像是夏日池塘中初绽的莲,娇嫩而不妖艳,多美丽的一个好姑娘。
这附近的居民都认得她,一见她出门,就笑着送她糖,送她野果,她也笑了起来,接过邻人的赠礼,嘴里含着一颗甜蜜,直奔城中最繁华的地带。
那条街上人很多,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拥挤,她不知发生了什么,重重人海遮挡了她的视线,就算踮起脚尖去看,也只能看到一颗颗攒动的人头。人挤人的地方总是没什么意思,她撇撇嘴,转身向后跑去。
冒冒失失的姑娘未曾注意到身后有人,她猛地转头,一不小心将对方撞得摔倒在地,她忙不迭道歉,好在那人脾气并不火爆,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她能否带路去城中的药铺。
是外乡人吗?皇都总是会迎来各地的旅人,毕竟此地繁华,绝非他处可比拟。她看了看日头,觉得天色尚早,这人不识得路,引他过去也无妨。于是她点点头,带着对方绕过这一团拥堵,慢慢走向远处的药铺,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她正一步一步跨向死亡。
皇城中住了不少达官贵人,他们平日里喜欢用这样那样的药物来调理身体,因而药铺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