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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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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太师一口一个贼军说出,道理也很简明,便是要捏着沈府和亭山府的一干家眷娃娃去要挟城外大军投降。对面儿四将军自然是爱兵之人,虽不怕战,但若能不费兵卒而平息叛乱,又何乐不为?如此也都默默点头。
    皇上泠然的目光落在我爹身上:“那如照所言,便押解了亭山府与定安侯府一干亲眷收监看管,再着人去北城门外与定安侯劝降罢。”
    前面儿我爹闻言已然起身,拾袍便端正跪下,沉稳道:“臣请旨,愿往北城门外劝降。”
    皇上看着他一会儿,徐徐点了头:“准奏。”他又看向四将军道:“押解叛军亲眷之事——”
    “启禀皇上,”我已经起身跪在了我爹后面,双手撑在面前的冷砖上,磕了个头,“皇上容禀,乱纲悖纪之臣……实属御史台治下,现今梁大夫身在骁骑营中不知安危,无可表率,臣便苟以中丞之卑位请旨,愿往押解叛军亲眷收监看管,望……望皇上准奏。”
    殿中人声一时凝注,我伏在地上老久,才听堂上落下一问:“……稹中丞,你当真要去?”
    我便再度叩首,忍颤道:“回禀皇上,原本也就该是臣去。”
    大约眼见皇上还犹豫,林太师有些急了,赶忙替我说了一句:“皇上,事情从急,这稹中丞资年也深,忠心可鉴,又经办大案无数,历来熟悉这提刑押解之事,加之同贼军二府亲眷相识,大约更能事半功倍。皇上,臣以为如此甚好。”
    林太师说的自然不是我所想的,可倒也无关紧要了。
    我为何要去,皇上是清楚的,片刻默然后,我听他沉沉道:“准奏罢。来人,取御剑赐佩,各命三百禁军随同稹中丞与稹太傅前往,不可有差。”
    我谢恩起身,同我爹一前一后告了退,便就随在他身后跨出了尚书房。
    
    第77章 山色有无
    
    【佰捌玖】
    天色很阴,眼见是要下雨,我走着瞧着,只觉晦暗天光将前头爹身上的银褂都涤出份儿沉。
    近两三年,因爹待我已有缓和,故他也曾多次这样儿与我一前一后走出某台某院,亦或走出早朝。
    惯常在前面的是他,我总像根尾巴似的掉在他后头。若出的是早朝,下朝后我们总回各自部院儿,那他回衡元阁需绕过六部,要走得比我稍远,送我到御史台时,便会摆手示意我进去,也不多话,就掉头走了。
    虽从大殿一路走到御史台并不近,大约只一千三四百步,可这一路上,我爹能同我说的,最多也并不过十三四句。
    其中除去朝中事,除却他问话和提训我的,我能记得的只前年入冬时有一次,他走前忽而回头看了看我,漠然说过一句:“天儿挺冷。”然后又再继续走去衡元阁。
    后来那一整冬我都裹得似个棉球儿,朝中爱讽我的见着,便常双关了骂我说:“哟,稹中丞身量见长啊,是台中吃墨太多否?”
    我从没心思同他们吵吵,只之后每每与爹再一道儿走,就总期望他能瞧见我有甚变化。
    可爹却只是在我前边儿照常走着,连头都很少回过。
    而我竟也就真能不讲那句:“爹,你看看我多穿了,我不冷。”
    于是除了这事儿,确然也再没了其他的话,换作如今再这般走起来,竟已是此种沉抑光景。
    前日爹刚将我打出了国公府要与我断绝亲义,我脸上青肿未消腰腿也都疼着,此时身上却已佩了三尺御剑,要去捉与我打小玩儿大的沈山山和他表哥一家子,而爹也身负皇命,将去劝降他相识三四十年的老友。我俩身后乌压压各带了三百禁军,出了宫门不知外头有何种天色,也不知各自是什么前景——可就算是如此境遇,就算是逢着如此大变了,却好似依旧无可言说,或不知如何言说。
    转眼走到玄德门了,许是想见此番出去,再能说上话便不知何时,我爹在前头终于顿足回头来,花白眉下老迈的眼望了我许久,到底开口问我:“你就没什么想知道?”
    而我自然有。我停下来,只问他为什么。
    爹完全转回身,将四下禁军往两旁稍稍散了散,朝我走近两步道:“当年定安侯在军中,曾饱受亭山公知遇之恩,又与亭山公出生入死,乃刎颈之交。他反,一为报当年先皇密令亭山公战死之仇,二为平从前先皇还欲在他身上故技重施之恨。”
    我隐约想起来,便问他是不是十多年前定安侯在关外打仗时,沈府阖家被圈的那次。
    爹似是讶然于我还记得,便抬头看我一眼,徐徐点过头,又背着手回身接着往宫外走。
    他缓缓地说,二十七年前,亭山将军既已身死关外,先皇便依诺把他追封了亭山公,又照拂其家眷,且把沈家也抬高军功封了侯位,可亭山府后嗣年纪尚轻,军中威望就尽归了定安侯。如此十年积沙成塔,可说已是一呼振臂也能得千军百应,再逢了蛮子在边关闹起来的时候,定安侯众望所属地领着人去了,驻守一年有余且打且战,将将快胜的时候,先皇竟又再度传去同样密信,居然要他死在关外别回来了,不外乎一句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可他若那时想反,已是十来年前的事儿,却怎那时没反?”我跟在爹身后问。
    爹闻言叹了口气,“不,他初有反意甚还更早,早在亭山公刚战死的时候。那时他常伴亭山公,自是知晓内情,成婚十来年又无子嗣,几可说毫无牵挂,旦逢亭山公之死,一怒冲头记不起夫人,曾也打算径直从关外带兵杀回京城,却不料——恰是那时他接到夫人家书,里头欢天喜地,闻之胜战才敢相告,说苦苦盼了十余年终有身孕,不日已要临盆。”
    我忽而驻足了然,当年那将生的孩子,该当就是沈山山了。
    稚子何辜,盼儿之母何罪,于其心又何忍?痛失挚友恩师如何,心中悲愤倾山又如何?一时家事牵身恍若醍醐,儿子沈山山成了他爹定安侯的挂念,关外大军便辄然止步。
    爹说:“他是没法子的,那时只能回来,做他的定安侯。”
    于是沈山山他爹最终回朝做了定安侯,心中对亭山公的怒也就成了实打实的愧。愧不比怒,却好比恨,经着年岁不会削减只会积多,由是两三年过去,定安侯一回喝酒与我爹说起此事,竟当着百八十个亲卫同我爹哭,说苍天恶报,怎叫他得子丧师——且还狠心说过一句话:“若要如此,当年此子不得也罢!”
    便是那时候他喝大了,扯了我爹的衣领说,当年我爹与他和亭山公相交甚笃,年轻时候也曾被京中笑称“一贤二骏”,而当年风光二骏之中一马已死,他敢问我爹一贤当先,怎就还能气得过?
    我爹那时候还在礼部做个尚书,言语尚比不得如今俨然,宽慰他时就反问了句,自然气不过,可难道气不过只能反?结果后几年定安侯治下军中生变,分出营去的那些人中亦有人眼红我爹披袍入阁的,便将当夜我爹那诘问断章取义说笑出去,京中不知何故,忽而就传起了我爹要反,后来我这国公府的娃娃从小被京中小辈儿哂笑疏远,也都竟由这小小一句诘问而生。
    “如此待到十多年前,定安侯征战关外,先皇却再度重蹈覆辙,圈起沈府阖家来做胁迫,密令他速速赴死,终于将定安侯那新仇旧恨都凑齐了。”此时行到玄德门前的中场上,爹抬头看了眼天,老声儿一叹,“那时我已入阁,好在及时得知之密令之事,便力谏先皇收回成命、裁剪军权就是,我自会去安抚定安侯……如此费了好大气力才挽了定安侯一条命在,可密令已见,木已成舟,他回京来,心里反意却早已定了,我发觉……我根本劝不服他罢手。”
    那时候定安侯便想拉着我爹一道儿反,我爹却劝他顾念自己的妻儿,也顾念我国公府里数十条人命。可定安侯只道自己大军在握,又有亭山府多年以来的万贯家财作保,数年备患后定能成事儿。
    照我爹脾气,根本就不会答应,然与定安侯几十年交情,自也纠结于是否要将此事披露,然就在他顾东顾不得西的时候,亭山府那嫡子已经长大,又恰同我大哥总角相交引为挚友,一起入了军中,听闻定安侯说我爹并不与他们一起反,竟就生出坏心,为了拿捏我国公府的把柄,他竟设计叫大哥亲眼所见他协同定安侯私押粮草、转扣军饷。
    以大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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