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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远房堂哥,在地方做个典史,打了一仗,穷得叮当响,一家老小要养活,带着二十来口人投奔我爹来了。也不好就让他回去,你看能不能让他去户部管个库,做个掌固也好。”
“小事,你让他先在京城安顿下来,等信儿吧。”
姚亮云与宋虔之说了这一席话,觉得宋虔之与他虽不如小时候亲近,话里话外也都是些没说完的意思。好歹不全然是官面功夫,宋虔之虽没答应让姚清云进侯府,也没把话说死,好歹是把亲戚的事儿给说了。姚亮云脸皮薄,求人的差事对他而言难于登天,这就算漂漂亮亮地把父亲交代的事情给办好了。
姚亮云一走,宋虔之让人把午饭摆了,打算下午上吏部去瞧瞧,谁知饭才吃了两口,工部尚书亲自来了。冷定比秦禹宁还要小几岁,却跟秦禹宁是同期的进士。
宋虔之不耐烦他得很,一是冷定性子刻板,说起事来动不动就翻老黄历,讲先祖怎么办。二是冷定跟他爹玩得好,恨屋及乌,宋虔之草草把人打发了。
饭已冷了,他拍桌子叫人进来,小厮贴着地膝行着请罪,宋虔之气笑了。一手扶额,连连摆手,让几个下人把午膳撤了,就着热茶吃几块点心,将要出门,荣晖的孙子荣季的轿子把宋虔之又给堵回去。等荣季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闲扯了几句,打探李晔元在宫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宋虔之跟荣季不熟,荣季说话跟他祖父,礼部尚书荣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棍子憋不出个屁来,啰啰嗦嗦讲了快一个时辰。
宋虔之算服了,把出门的衣裳换过,索性在见客的厅里安顿下来,让人好差好吃准备着,拿了一份大前天晚上睡不着觉,听陆观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吹枕头风理出来的名单,绞尽脑汁地想,还有哪些人可以用,放在哪儿,大半天才能添上去一个名字。
逢客人来,就拿书压着。有个不识趣地还问他看的什么书,宋虔之一看,他拿来压纸的书竟然是一本艳情逸记。他就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本书,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顿时与客互相打哈哈装作无事发生过,闲扯得了几句。
到傍晚,陆观回来,宋虔之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手里翻那本艳情逸记,他原是瞧不上,瞧着瞧着,这里头不仅写男女之事,还写男男,看得他脸发红,身体是疲倦不堪,见了一天的客,直犯困。但这小说里用词用句甚是香艳,有如将一卷活色生香的画轴在他眼前直愣愣地展开。
陆观进来时,正好见宋虔之脸红地趴在桌上,眼神呆呆。
“看什么,这么入神?”
宋虔之乍听见陆观的声音,猛地坐起,带得椅子翻过去,砰地一声巨响,手忙脚乱把名单抽出来一盖。
那名单就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盖不住他在看的一大本书。
陆观盯着宋虔之,把书抽过去,瞥了一眼。
登时陆观呼吸一促,吞咽的声音落在宋虔之耳里格外分明。
宋虔之劈手夺过书,急道:“不知道谁的书胡乱塞在我书房里,是不是你的?这么……这么……这个的书,你怎么能带进侯府里来呢?”
陆观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
“自然有用。”
宋虔之:“……”
“什么时候用,你说了算,我也不知道不能带,就算罚过了,听你使唤。”陆观走到宋虔之身后,把椅子扶起来,摸出一封信来,给宋虔之看。
“龙金山的信?”宋虔之先扫了一眼落款,疑惑地皱起眉头,往下看去,眉峰渐舒,“他升官了啊,白古游赏罚分明,下去了一波。”
“嗯,李奇的人拔了些,他爹留下的旧部也被打散重编,龙金山有些本事,只是为人,不适合官场。也就是白古游,才会把他往上提。龙金山会跟着进京,可以问问他要不要留在京城,去兵部。你看这里。”
宋虔之看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名字:“刘雪松?你认识?”
“这个人走过秦禹宁的门路,没走通,作战很拼,兵法也娴熟。”
宋虔之沉吟道:“知道了,等龙金山到了,是该找他喝喝酒。”
“吃饭?”
宋虔之灌了一下午的茶水点心,没什么胃口,恹恹地陪着陆观吃了顿饭。迷迷糊糊睡去前叮嘱陆观明天早上起床一定叫他,左右他不用上朝,天不亮就去吏部守着,打算在部里耗一整日,免得官员来见,拜帖收过又不好挡回去。他现在是空有个侯位,官职没有落实,加上来者不是比他年纪大,就是直接差着辈儿,他挡驾挡得也有些心虚。
☆、波心荡(玖)
吏部递上来的牌堆得如同山高,各地述职按老规矩在四月,恰逢皇帝立后,刘赟嫁女,孟州战火交集,南部也不太平,多琦多进京更是让大楚官员如临大敌。奏疏本应当直送宰相府,前一阵是李晔元忙得没工夫管吏部,仗一打,南面的官员死伤逃窜不在少数,一笔烂账,谁也不想去理会。
眼下,李晔元因病在宫里,于是这些文书全都积压在了吏部。
“听说侯爷要过来,数日前下官便让人将李相过来时用的房间东侧另一间堂屋整理出来,一应用具、奏疏,也都经书办们的手,按照时间和地方做了分派。有些贴条是下官等预先处理过,李相久已不到部堂,前几个月下官们都还应付得来,但侯爷也知道,咱们吏部这些年只管四品往下的官员,先祖时,吏部尚书的职位是周太傅兼领,凡四品以上官员,由周太傅拟制名单,奏闻先帝,再由陛下亲自授命。而太傅自己只亲自过问五品以上四品以下官员的奖惩勋罚。”
宋虔之跟吏部的左右侍郎都不熟,只知道一个姓薛,一个姓赵。
右侍郎领着宋虔之去他那屋,叫人上了茶,小心翼翼地赔笑站着。
宋虔之没有打发他出去,留人在跟前,有什么问题,当场便问。
这赵荣信年近四十,因吏部无人主事,他进来后不过三年,因办事得力,常往李晔元府上走动,他的父亲是新州名医,祖上靠卖秘制的金疮药发家,到他父亲这一代,秘方仍在,将亲族的人都发动起来,开了几间药铺,在惠州、衢州都有铺子。买卖过得去,父亲动了要让儿子进官场的心,赵荣信是家里的老大,却不是他爹的正房所出,母亲是他父亲最疼爱的妾室,想着他以庶出跟嫡子争家产显然不离,索性把眼光放长远。赵荣信三岁就会背诗,五岁就能写诗,及至入学,在学班上也是最得先生喜欢的。
果然赵荣信是个读书料子,二十一岁上便点了贡生,二十七岁那年得了个三甲进士第七名,光宗耀祖,满门俱是欢喜。赵荣信的父亲索性将产业逐年交到两个正房所出的儿子手里,带着赵荣信的娘来京城投奔,他膝下三个儿子,两个管钱,一个做官,可谓圆满。
赵荣信在翰林院待过,终是闲差,手中无权,也就没钱,要养老子娘不说,赵家家底本来就丰,爹妈都是见过钱的人,来了翰林老爷家中,日子反而苦哈哈,赵荣信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二十九岁上,总算活动出了个吏部员外郎的职。从此财源滚滚自不消说,钱也不都是赵荣信一家人吃吃喝喝了的,他家里做药材生意,弄点子珍贵的药材,寻常人没有门路,到他这却是再容易不过。李晔元过了四十岁,便开始留意养生,像是老天爷赏饭,万事恰好,赵荣信在李晔元手下做得漂亮,前年升作右侍郎。
李晔元常不在,另一名侍郎是靠家中关系攀至如今的位子,做事不比赵荣信手脚快,会说话。
赵荣信有自己的门路,三年前赵家在京城也开了两间药铺,他爹还投了个茶庄,可谓生意兴隆,至少这一门,钱是不缺。他也听说宋虔之恐怕要到吏部当这个头了,赵荣信自家半是行商半是行医,不怕向人低头。
薛大人不愿意来年轻人跟前装乖,正好让赵荣信捡着个差事,要在安定侯跟前露个脸。
宋虔之翻阅文书,赵荣信在旁亲自作陪,跑前跑后,宋虔之要看什么,赵荣信俱不隐瞒,遇有疑问,也是有问必答。
天不亮宋虔之就到了吏部,一直忙到中午,从书案上抬头,宋虔之才看了不足十一。这一早上看得宋虔之头昏脑涨,起身直觉得眼睛发花,走出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宋虔之放眼看了看院中绿植,架子上还爬着瀑布一般的一挂忍冬,半是金黄,半是银雪。
京城总算露了晴,热浪中花香四溢,令人心神安定。
赵荣信让人去请了薛侍郎,午间不能饮酒,只是他坚持去最近的酒楼吃一席,给宋虔之接风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