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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但那个赌注,他却输了,而她赢了——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外面的钟敲了三下,已经是五更天了。
黄泉道没有白天,却有时辰。
弦声在手下断了,恍惚间卿月想起了清风朗朗,花香徐徐,坐在漫天花海间,转弦拨轴,弹奏一曲的紫衣女子,低眉浅笑的模样。
啧,那个英姿飒爽又冷酷无情的女人什么时候也会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了。
卿月苦笑着摇头,站起了身来,身形晃了晃,碰到了脚边的琼浆美酒,里面盛的是千里酒,飘香千里,善醉,坊间又有“一杯倒”的俚称,不觉间,他喝了整整一坛,篱笆色的酒坛子,从汉白玉阶上滚了下去,咕噜噜的,在门口立了良久的人脚边停下。
“卿月大人。”蓝袍的青年一拱手,“浅露姑娘醒了,吵着要见大人你。”
“她要见我?”卿月微微挑眉,薄唇勾起,笑容倦怠,“倒是难得,这次是要闹自杀,还是摔瓷器撕字画玩?”
“不……”蓝袍青年目露迟疑,“姑娘说……是和大人谈谈成亲的事宜。”
卿月恍惚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哦……那件事啊……”
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他迈动了步子:“去看看吧。”
他终于要成亲了,新娘却不是她。
外面的晚风凉悠悠的,吹在人的身上,酒醺却一点不减,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月亮如水,洒落了一地的芳华,随意地瞥向种满了石蒜花的花园,卿月微微一愣。
花开如荼,被风一吹,被扯碎的花瓣就漫天飞舞起来,花丛中,远远地站着一个女子,紫衣,墨发,身形绰约。
惊愕充斥眼眸,他定晴看去,花仍旧在纷飞,铺天盖地,充斥视野,却并没有丝毫女子的身影。
“怎么了,大人?”身边的蓝袍男子疑惑看来。
“凤离你说……”卿月微微启口,被唤作“凤离”的蓝袍男子,难得的从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黄泉道至尊的脸上,看出了恍惚的神情,“死人会复活吗?”
“……”凤离一愣,“大人,这黄泉道,本就是掌管轮回之地,死人复活,实属逆天道之事,不可行。”
“那你说,她呢?”卿月偏头淡笑,“我不行旁人能逃脱这黄泉道的天理,但如果是她的话,又要另当别论了。”
“……”凤离又是一怔忪,他枉死后,暂不得入轮回,因为生前修为高强,被卿月看中,从枉死城邀了来这红莲城,帮卿月打理琐事,而卿月承诺,等他轮回之期到了,就用“一份承诺”当做他的俸禄。
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份承诺,而是黄泉之主的诺言,自有千金,万马难追。
凤离是枉死的,但可笑的却是,他连自己是什么枉死的都不记得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缺什么,来这红莲城做事,也不过消遣罢了,但黄泉之主肯答应他一件事,浪费了也不好。
他枉死时的记忆——虽然还没有正式对卿月大人提出,但这是他暂时最想要提的一个要求。
黄泉道的政事繁多,但习惯了也就不会觉得复杂了,在凤离看来,黄泉道的主人卿月,委实是一个太过多疑的人,是以黄泉道上的很多事物都是他亲力亲为。
不被信任,这或多或少的都会让凤离感到膈应,但又想到反正事情能少做就少做,就又释然了。
凤离为卿月做事,掐指一算,也有百年了,这百年的时间里,细细想来,凤离发现,这黄泉道的主人,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
卿月风流,红颜啊美人啊都多得很,他皮相又好看,又是这红莲城的城主,修为高深,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凤离就不止一次见到,有美人在红莲城的城下,使劲浑身解数,吸引这位万城之主的注意,卿月也不介意,送上门来的美人他一概不拒。
多情之人往往无情,凤离从不觉得卿月看不出那些美人的小把戏,美人送来了,他就收,收下了,他也不做什么,就给那些美人安排个漂亮的寝宫,天天叫画师给她们画画像。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美人的暗送秋波,又完全置之不理。
哪有美人希望心上人这般行事,像个木头似得,后来美人又纷纷自动散了,他让下人打点点赏钱,也不阻拦。
凤离一位卿月是没有心的,直到十年前,红莲城下,来了个漂亮女子。
紫衣,黑发,腰上别着黑色的长剑。
☆、第26章 故人重归(五)
那无疑是一位很漂亮的美人,比卿月曾经有过的所有美人都漂亮,比画像上所有的工笔细描都要顾盼生辉。
凤离初次见到她的那一天,美人穿着紫色的衣袍,衣袍用繁丽的白线镶着银边,三千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的挽起,腰间的宝剑,给人一股无端的冷意,她微仰起头,看着卿月,强撑着,一字一句:“卿月,我要做你的夫人。”
卿月笑了,温暖的,淡淡的,如风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派人将她接进了红莲城。
卿月很宠那位美人,金银珠宝,仙丹法器,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她说她想骑马,他陪她去。
她说她想射箭,他亲自握着她的手帮她拉弓。
他不会要画师对着她整日枯燥作画,也不会向她提丝毫的要求,偌大的红莲城,她想去哪儿去哪儿,她胡闹,她使小性子,她“一不小心”将他的文书洒满了墨水弄坏了,他都浅笑着应对,没有丝毫的愠怒。
凤离甚至误以为卿月是动心了,虽然在他眼里,这位漂亮的美人,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这种刁蛮任性的女子,哪里比得上卿月之前的那些温柔红颜呢?
凤离不禁感叹,万城之主卿月的品味,有待商榷。
但是卿月大人喜欢的话,这位在她眼里除了脸外一无是处的紫衣美人,也可以说是幸运的。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卿月常常独自一人,到高楼上的宫殿里去,那座宫殿平时都被术法封存起来,没有人胆敢靠近,因为那是黄泉道之主卿月亲自设下禁制,封印的地方。
但是那位漂亮美人却去了,在卿月去那里的那一天,漂亮美人挑了件紫色的襦裙,步步生莲,走了进去。
随后不久,凤离听到了一声惨叫,女子的,尖锐的叫喊声,短促的响起,又戛然而止,划破了这无昼的长夜。
凤离冲了进去,手按在剑上,怔愣在了那里。
紫衣女子倒在血泊里,胸口上破了一个大窟窿,血汩汩流出,女子颤抖着苍白的唇,拼命的念着止血的法术,作用却微乎其微,眼里蓄满了无助的泪水,声音也是颤抖的:“大、大人……”
“……”而坐在高座上的那个紫衣男子,那个她以为宠她如命的男子,却只是酌酒抬眸,看向了冲进来的凤离,神情冷淡。
“大、大人……”颤栗着,女子向男子的方向匍匐着,伸出了手。
“别过来了。”在女子的手快触及汉白玉阶的时候,卿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勾起了唇,“难得张了张那么像她的脸,露出这种表情来,岂不是浪费了。”
“……”凤离踟蹰着,看向了卿月,没有上前。
“大人,我没有,我没有……”女子拼命摇着头,目露祈求,“救我,救我大人!”
“你知道你哪里不像她吗?”就像是没听到女子在说什么一样,卿月施舍般的将眼神分给了她,“她不会说出这种懦弱的话,她不会对我说半个求字,就连她失去了一切,被逼上凌霄崖的那一天,她都是用那张刻薄的嘴,冷冷的讥讽着,然后拔出了刀,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我拦都拦不及,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是你这种会委曲求全,金丝雀一般的女孩。”
“……”紫衣女子绝望的看着卿月,就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伸出了手。
“道源难得找到个长得那么像她的人。”卿月起身,避开了她沾满了血的手,那双他握在手里时说很适合拉弓的手,向外走去,“好好做的话,你说不定能杀了我呢,被猎物俘获了心,落到如此境地,真是愚蠢。”
在路过凤离身边的时候,卿月语气平静:“让人来把尸体拖出去。”
枉死城城主道源真人,与黄泉道之主卿月不合的消息,凤离早有耳闻。
短短的几句话里,凤离就判断出来了,这女子大抵是道源送进来的探子,万城之主卿月是怎样的人?
看似温情,实则做事绝不拖泥带水,狠绝非常,又极其能忍。
枉死城的城主,不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