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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情况,最该安坐幕后的人物,破天荒顶在了最前头,把第一批借着“讨伐”之名的虾兵蟹将吓得退了三里远,望着远方热浪战战兢兢。
气吞山河,不假。穷途末路,不虚。
将主战派搞得人心惶惶的同时,也令主和派的友人不解其意:“老楚搞什么名堂,破财消灾罢了,哪里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云莱宗主楚问寒的生平,虚岁十二被上代宗主收入门下,三十七离宗,一千六百余年后归来继承掌事人的位置,应了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少年时没干出一番伟绩,长大后是一代循规蹈矩的模范,万事以和为贵,甚至对上那个贵为少宗主的弟子,也是缓言多过斥责,背了个懦弱不堪的名声。
较之其他野心勃勃的宗主,是个标准的软柿子。唯一显出有点风骨的,或许是身体再怎么不如意,也不让人扶着走路。
只是这不按常理的架势一出,柿子还没捏下去,主战派修士就跟麻雀儿一样乱扑了三天。缓过劲后,低阶弟子再攒动就是送死,唯有领头的几位长老有资本上前“领教贵宗高招”,楚问寒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开战,抬手拉弓,一道火箭洞穿《仙宗同盟录》,将漫天哗啦啦的纸片烧得支零破碎。
盟书分崩离析,宣告了云莱的态度,和谈彻底崩了。
云莱的扛把子亲身上阵,与鸿渊、太朴、五蒙三位长老于朝见台激斗五昼夜。地砖崩碎不计其数,偏远处地面焦黑一片,战场无处落脚,遍地泥泞熔金。
五日后长老战陨一位,暂且鸣金,另两位长老疲惫退去疗伤,唯有云莱宗主仍伫立在狼藉的朝见台上,烈焰铺开数里,他沉默如斯。
两日后,以太朴剑修为前锋,五蒙压阵,鸿渊照应,近万人浩浩荡荡逼近。虽有宗主这样的大乘期大能作为威慑挡在最前面,云莱内部仍是惴惴不安,颇有质疑:“宗主非莽撞之人……此事应该还有回旋余地……”
两方相交,激起喊杀冲天,未见半丝回旋。
四个时辰点滴熬过,朝见台仍然稳稳守住,后方的天衍河是第二道门槛,河岸旁的弟子汗湿重衫,手心淋淋捏不紧拳。
而令他们又愕然又暗喜的是自家宗主,平时最常听说的评价就是“脾气好”,从没听过还有个“能打”的签子。不过眼见为实,各个都舔着干燥翘起的嘴皮,悉悉索索挤眉弄眼:“我们宗主……有这么强?”
此处待命的首徒肖尘根被火烟熏了眼,默默在眼皮上贴了两片叶子,杵在原地没变动过姿势,面对后头弟子的打探,一脚踹了回去。
五个半时辰,一队太朴修士冲破火焰,直奔天衍河,肖尘根倏地一把撸下眼上贴的叶子,嘶声高叫:“迎敌——”
这一声叫出来不到两刻钟,第二道门槛还没打热乎,一点天光当空破开,踏空波纹荡漾,远古的青铜钟鸣自天边震动朝野,众人仰头望去,当空一人看不清眉目,身披黑衣,高举石令:“奉八荒家主之命——”
烟尘乍然四起,衬得人声寥寥。
腹背受敌的楚问寒也仰头,笑了笑,不慎岔了气,撑着膝盖剧烈咳喘起来,呛血的喉咙里掉出几个破碎的字眼:“臣问寒,谢天子体恤。”
那片模糊的光中,奉命前来的殿仆好像在低头凝视他,过了许久,才别开目光。
八荒殿出面,再大的事也要化小,为了不驳首座面子,再怎么咬牙切齿也不能闹到明面上来,三宗退回朝见台外半里地,天降暴雨,将地面上的血水冲洗干净。
肖尘根冒雨奔上前,撑起伞形法器遮在宗主头上,他左支右绌,仍挡不住透体的凉气。雨雾翻滚,愈加浓郁,根本看不清那边是个什么状况,楚问寒却用一副“望眼欲穿”的姿态牢牢盯着,细碎的咳嗽声在凄风苦雨中夹着哆嗦。
“师父……我们先退回天衍河后吧。”
怀揣着劫后余生的松快,肖尘根浑身骨头都散了形,冷风冷雨一刮,骨头缝里冷咝咝冒气。
云莱宗主仿若未闻。
肖尘根脚趾头动了动,抖落鞋面的积水,腹诽这雨还能看出花不成——突然,那雨雾从当中裂开,真的开出了花。
炽烈夺目。
仲砂长刀一把劈开瓢泼大雨,白色蒸汽热腾腾往上窜。她抬眼,正对上宗主蓦然聚焦的双眼,静了一刹,她慢慢走来。
离宗之前的那次争吵,像是沙地的划痕,被水冲得看不清。
云莱宗主的手高高抬起,轻轻拍在了她的肩背上,青筋毕露的孱弱手背按着她往回走,一路走过天衍河,走回了宗主大殿。
迈入大殿,仲砂从袖中抽出几张纸,呈了上去:“我将姜迎微、守缺子二人送还太朴与五蒙的主和派,签下的东西,请宗主过目。”
云莱宗主示意旁边一位长老接过,随口问道:“去见了什么人?江访安?”
仲砂没有隐瞒:“殷余情。”
话一出口,几位辈分大的长老脸色各异,缩着脖子的怀菁试探地提了一句:“余情公子?四野门里头的?他……不是个疯子么?”
云莱宗主喃喃道:“殷余情?是殷锦么?”
不用他人接话,自个又说下去,“他啊……”熟稔地张了口,又不知从何说起,胸口起伏,一句话断得不成几个词,突然一个趔趄,不知哪个小弟子惊叫一声:“宗主!”
大殿顿时炸了锅似的兵荒马乱。
当天傍晚,一轮夕阳西斜,云莱宗主的气色也似乎顺着日头一寸寸往下落,众人手足无措,大殿乱作一团。
寝殿灯火忽明忽暗,亮了一夜。
辰时三刻,精通丹药的长老绕过屏风出来,避开众人焦虑渴求的神色,寻了一眼,向仲砂道:“少宗主。”
仲砂越众而出,随之进到屏风后面,矮身半跪榻前,低声道:“宗主。”
云莱宗主半睁着眼,还没褪下那身华贵的袍服,衬得脸上气色不好,他望着头顶的房梁,嗓音像混了砂砾:“云莱需要一个强盛的将来。”
仲砂嗯了一声,权当应承。
“我撑不起来了,活着也没能撑起来。”这一句辛酸的话过后,立刻带入正题,开始经久不衰的老生常谈,“天子没有将来的……凭一腔意气,你何必搭上这漏风的船……”
寂静。
仲砂不想说话,她从心底一阵一阵泛上疲惫,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能扯清的事,非碰上这么个固封自守又强加于人的老头。两人之间那点客气情分,也是建立在夹带利益的养育之恩上面,历经岁月磋磨,守着“多礼”与“少情”的雷池,不进不退。
为什么要横加干涉?
因为自己的懦弱退缩,就要下一辈也效仿守成中庸之道么?
仲砂撑着床沿,用平淡掩盖住厌烦:“宗主,休息会吧。”
随即她的手腕被扣住了,百年前就叨念不下几十遍的话又滚入长茧的耳里:“仲砂,你太年轻,听我说,你还有很……”
念在对方有伤在身,仲砂没怼戳心眼的话,沉默着等他唠叨完,但楚问寒没能说完,压着嗓子的声音变了调,比老鹅叫还难听。
然后他呜咽起来,老泪纵横,眼泪倒回去,呛到了自己,嗓音含糊。
“你不要不听话……我曾是……八荒殿……殿仆之一……”
仲砂一怔,认真看向宗主,似乎在求证真伪,但楚问寒避开了。
多么光耀尊崇的身份,“想当年怎么怎么样”这句起头就是为此刻配备的,但接下来,他没法硬起胸膛说出任何一句话——当年的八荒殿“殷昼之乱”,天子法昼惨死,宫臣殷锦早先得了“天大的机缘”,抵抗天罚拒不飞升,提剑跃起杀出重围,余情笛音连泣二十七曲,绕梁十日,震塌了小半片八荒回旋廊。
八荒殿余下臣仆不足以与昔日“宫臣第一人”抗衡,在等待新家主诞生之前,他左右逢源,捡一条命,在灰石墙边漠然望着各方倾轧。漫长的忍辱挣扎,像是鞋底踩住的田蛙,吃力又毫无用处地蠕动着蹼,自己回想起来,都是油然而生的恶心。
为什么会活成那样呢?
嘴角的皮肤随着时间而松弛,软趴趴垂成一道褶,手一摸,全是虚晃的年月。
后来,亲眼目睹天堑的难以逾越,那个一袭白衣的清隽公子癫狂如魔,遁入四野门,神出鬼没。
“不让我生,也不让我死,就这样困我于此间,你以为我屈服了?你以为我无法奈何了?”
殷锦大败之际,神情崩裂,纵声狂笑。
八荒动乱,四宗板荡。
酒次青衣,铜驼荆棘。
赤红镶金的宗主袍服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