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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行-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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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怪,欠他那么多高利贷,这下一笔勾销,心里不知多爽快。”
  “唉,俗话说那个‘易求无价宝,难得……'”
  这话就严重了,我被念叨得头皮发麻,赶紧抽刀断水:“俗话还说了‘食不语,寝不言',这盘蘑菇要吃不完,以后连草根树皮也欠奉。”
  春空嗷呜一声,赶忙把整张脸埋进盘子里,吃得狼吞虎咽头也不抬,显然是真的饿坏了。
  “春空啊,你说你干点儿什么不成?小小年纪,干吗跑出来乱打仗?这下知道战场刀剑无眼,不是闹着玩的吧。”
  春空口里塞满吃食,含含糊糊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我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长兄从军?可就算征兵不足,也没有硬拉两百岁的小奶娃去上阵对敌的道理,这太……”
  “不是征兵,是我自己一定要去。姐姐有所不知,按族谱记载,我和弟弟妹妹正好排在了‘思’字辈。二妹妹名‘思夏’,三妹妹唤‘思秋’,最小的弟弟叫‘思冬’。”
  “唔……好名字。大俗大雅,朗朗上口得很。按排行,恰是个‘春夏秋冬’嘛。”
  夸完才猛然觉出不对,“等等……春夏秋冬,‘思’字辈……所以你其实……应该叫……叫……”
  小奶娃把空盘往脚下一撇,当即瘪着嘴泫然欲泣。为了维系来之不易的忘年手帕交,我硬是把“思春”两个字咽下肚去,憋笑憋得肝肠寸断。难为他,好好的唇红齿白少年郎,叫什么不好,偏叫个思春。这样让人难以启齿,已经明显超出什么雅俗之论的范围,难怪他死活不能接受。
  彻夜促膝闲扯间,我终于弄清楚连鱼叉都捏不稳的小春空,何以够胆孤身闯龙潭。
  话说夜叉族崇武,军功才是衡量族人在族中地位的唯一标准。没有战绩,就没有赢得尊重的资本,更别提话语权。夜叉四皇子乃春空的皇叔,可见这孩子出身不低,大小也是王族宗室子弟,论资排辈也好,尊重旧俗也罢,轮到头上的排行就是板上钉钉,改名更是万万不能。若哪个小字辈都敢随心所欲地自己更名改姓,岂不乱了辈分纲常?
  于是苦命的春空求告无门,绞尽脑汁才琢磨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偷溜进此番偷袭东粼城的前锋营,到真正的战场历练历练,试图蒙混个看得过去的军功扛回家。说不定在族谱上改名的事还有商榷余地。
  一席话听罢,我唯有咂着嘴唏嘘不已:“少年,就为区区一个称呼,你也是太拼了。”
  “原本小孩子家叫个什么都无所谓,贱名儿好养活嘛。可我很快就会长大啊,再过八百岁就成年了,难道等以后遇见心仪的姑娘,我要站在她面前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思春是也'?”
  他边说边咬牙握拳:“为了终生幸福,必须豁得出去。”
  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默默抱着腿打了个哆嗦,“诚然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
  这厮打着饱嗝,夸张长叹一声:“所谓风萧萧兮易水寒,少小离家老大还……”
  春空一转文,我就脑袋疼。好容易把他哄睡下,片刻也等不下去,立即去寻流泉宫。
  如果迷路能当饭果腹,世上哪里还需要蘑菇。
  原本熟记于心的几条通途,走着走着就迷茫到神仙也犯愁。
  伫立在面前的巍峨殿宇,和记忆中的流泉宫位置一般无二,规格却又大了数倍不止,重檐叠翠,飞阁流丹。此情此景,令人如坠迷雾。我几欲破壁而去,又见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细辨之下,题的是“绾云宫”。
  虽不是要找的流泉宫,来都来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缓步拾级而上,推开虚掩殿门的刹那,已被眼前场景震惊得无法言语。大片闪烁的流萤汇聚成一片光影的潮水,争先恐后朝外涌去,差点把我掀个跟头。
  我手忙脚乱赶紧将殿门闭合,宁静的漆黑重新蔓延开来。
  殿中全无半点灯火,剩余的流萤蹁跹四散,洒下一片淡绿的幽焰,点染得四下清光斑斓。内中格局与海底流泉宫肖似,借着穹顶镶嵌的夜明珠微弱光辉,依稀可辨,内中端的是空空如也。藻井画壁色泽凝艳欲滴,仿佛昨日刚刚点画而成。帷幔轻纱悬空飘垂,不见一几一案,一应摆设俱无。高台玉阶的尽头,当然也没有另一面溯世镜。
  当下甚觉失落,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这地方又大又空寂,静得人心慌意乱,光线暗淡得近乎不能视,但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牢牢缠绕住双脚,被不由自主拉扯着前行。
  我从没来过这里,却又对每一条本该陌生的甬道了如指掌:哪里有立柱、哪里设隔屏、何处转角窗扉净、何处雕阑悬宫铃。
  最后停在殿宇尽头紧闭的朱漆对门前。
  从悬梁直开落地的两列长窗被海上疾风吹开,海风清澈微咸,如同湿润的眼泪漫卷。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哀戚,被这莫名的伤感牢牢抓住,连手脚都变得冰冷。
  如果没有做好承受一切真相的准备,就不要轻易打开掩藏秘密的匣子。
  满室大红帷帐如怒潮翻卷,心头狂澜亦相去无几。
  门后是个奢华无比却显然荒废已久的喜堂。
  一切都维持着它当年的模样,断裂成两截的古琴横陈案上,一弦一柱,诉说着无从探寻的变故和慌张。烧了半截的龙凤喜烛,红泪淋漓,似凝固千年的血,凄怆而触目惊心。
  牙床前的纱屏倒地,斜搭在覆满尘埃的脚榻上。雕花喜床四周挂满无数影影绰绰的红纱,约莫见其后锦衾横陈,一片凌乱。我咬着唇,孤零零站在地心,如被困在茫茫孤岛浮屿,迟迟不敢上前去将那濡湿的纱帷束起。
  龙君从不让人靠近的海上禁地——东海镜城最深处的秘密——就是这看起来兵荒马乱的喜堂。原来他是娶过亲的,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整个龙宫上下都守口如瓶,连太玄也从不敢提及半字。他娶的究竟是谁?东海龙主正经迎娶的君后,何以在《八荒志》里全无丁点记述。只有一个原因,那是个不容于诸天的堕仙。
  章峨山上,他曾望着我的额头若有所思说:“我见过这么大的堕仙印。”
  海上风云瞬息万变,疾风过后必有骤雨滂沱。半空中忽炸起一声闷雷,冷意四起。
  我仓皇后退,急欲避开这一室触目惊心的殷红,逃出海底龙宫时,身后追兵杂沓,也没这么恐惧过。慌不择路间,脚下冷不丁踩中一只歪倒在地的鼓凳。惊惶之下,徒然地伸出手去欲寻个攀扶之物,却只拽住半幅在半空中摆荡飘拂的纱帘。可那腐朽的帘幔并不牢固,竟被撕扯得整片断裂脱落,兜天罩地飘下来,层层缠绕了我满身。
  这一滑摔得极不凑巧,额角恰磕在香案的翘头边,一阵猛烈的晕眩袭来,万般心事萦怀,终归于沉寂。

第三十五章  一劫一缘
  耳畔尽是冷雨喧哗,梦里梦外都避不开这恼人的混沌。
  风雨交织成一块绵密的银丝绫罗,湮灭尘光。漆黑的混沌忽被撕开一线破口,亮烈浓酽的红色涌入,仿佛蔓延的火焰,将那冥黑渐渐绞碎吞噬。
  由暗到明,寒暖交织。
  明珠与鱼膏长明灯交相辉映的微芒遍地流淌,鱼味晕染的灯影里,身着瑰锦霞帔的身形端坐在牙床正中。女子窈窕纤纤,面容全遮在朱红喜帕之下,半丝端倪不显,完全看不分明。唯有那珠冠上钗环轻微碰撞的响动,流露几许她的慌乱和紧张。
  雨声忽远忽近,女子的思绪也从模糊转为清晰。
  我没见过她,但我熟悉她。这微妙的感应,大抵源自涂山狐族一脉相承的通灵心术。她是涂山灵狐。
  风摇光影在她唇边晃动,仿如微笑。她在盖头下,反反复复练习着将要在花烛之夜绽放给良人的第一个笑容。
  “出阁前,族里所有雌狐长辈都私下里传授给我各式各样的小诀窍,关于一只狐狸该如何运用天赋来吸引夫君的关注,获得怜爱,真是耳目缭乱到令人全无主张……唯一记住的,是教习姑姑最后嘱咐的那句话。她说在掀起盖头的那一刻,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但记得一定要对他微笑。用你不加修饰的第一个眼神,告诉他,你是怀着怎样白首同心的深情来做他的妻子。不管他以后始终待你如初还是恩宠渐稀,都会长长久久记得这个笑容。临渊,怎样的笑,你会最喜欢呢?”
  我不知道她等了多久,那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化为石像,可以就这么伴着窗外风疏雨骤,直坐到地老天荒里去。
  而她的良人迟迟未归。
  龙凤红烛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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