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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阴沉道:“宣。”
“谢大王。”屈原回身示意,一位形容枯槁、遍身污秽的老人颤颤地走上殿来。看他白发凌乱、脸色灰青、眼神空洞,楚王浑身一震,不觉后背冷气森森,若是真在山野阴处见到,必会惊骇不小。
屈原长揖礼道:“禀大王,这位老者被人叫作‘林鬼’。他尚能走动,臣才能带他来见大王,而在那权县,比他更为可怖的‘林鬼’遍布山林。”
楚王默然片刻,沉声道:“何以至此?”
“权县的农奴主串通一气,横征暴敛,向农奴收取的土地例钱高达九成。对普通农户,征收九成例钱,且一次收取一季,是不可想象之事。如果按数上交,一家人将活活饿死;如若不交,即会被打死。农奴们活不下去,稍有能力者离开楚国,或是离开权县,那些无力走远的,就逃到山林之中,与野兽争食。”
屈原静静说完,身边那“林鬼”已老泪纵横。
楚王沉默半晌,静色道:“你说的,可都属实?”
“句句属实,楚王若身临其境,只觉更甚。”
身临其境……楚王一怔,心中无限惊惧与哀叹。
“灵均,你想要不谷做什么?”
“废例钱。”屈原看向楚王道。
楚王大惊,霍地站起身道:“这如何可能!”
废例钱,这意味着撼动多少人的命门,那些先帝分封的王公贵族的圈地,是无数家眷的大半经济来源。
屈原却正色道:“大王,废除例钱,已迫在眉睫。例钱一日不废,农奴就一日不得安生,就会有更多的人成为‘林鬼’,甚至离开楚国。”
楚王脸色阴沉道:“你可知道,征收例钱是几百年的祖制。这土地是农奴主所有,征收例钱,合于法理。”
“这土地是农奴主的,更是楚国的。大王心中将每个百姓都看作自己的子民,为何农奴主锦衣玉食,而农奴终日劳苦却不得果腹?难道大楚的王恩只惠泽农奴主吗?”
身边那“林鬼”哭得颤颤巍巍,忽然站不住,轰然倒地。
楚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气氛凝滞,整个兰台只有铜壶滴漏之声。方才那案食的腐气仍在,让人不悦的气味,一下一下冲击楚王此时剧烈挣扎的内心。
“屈原,你这是在逼不谷。”楚王闭目道。
“屈原没有逼大王,大王犹豫,是大王在农奴主的利益和大王的良心间挣扎。”
楚王捂住胸口,深深呼吸。屈原亦沉默不语。
许久,楚王睁开双眼,缓缓叹道:“灵均所言,句句诛心,此事,就按你说的办吧。”
屈原长呼一口气,深深一拜道:“灵均千恩万谢。”顿一顿,又道,“只是,屈原还有一个请求。”
楚王苦笑一声,无力道:“且讲。”
“屈原恳请大王,让农奴主把之前的例钱如数还给农奴。”
“什么?”楚王惊得直起身子,连连摇头道,“这绝无可能。从现在起废除例钱便罢了,那之前的收入,如何有退还的可能!”
“灵均并非有意为难大王,只是灵均着实不知,若不退例钱,这些农奴何以为继。”
楚王已疲惫至极,摆摆手道:“灵均,凡事缓则圆。你这么做,农奴生活即刻好转,却是逼农奴主起事。农奴主在楚国皆是旧时分封贵族,势力俱在,一旦群起,必是大乱。”楚王一顿,挥挥手道,“不谷今日乏了,退下吧。”
屈原望向身边昏厥的老者,沉下心向楚王道:“灵均万死,再说一句便走。求大王准许农奴主退还半年的例钱,让农奴至少渡过眼下的危机。”
楚王轻轻一叹,沉声道:“好吧。但你执意如此,必会惹来事端,你好自为之。”
屈原扑通跪下,伏地深深一拜:“楚国有大王,是农奴最大的福祉。”
“大王,我近日听说,屈原要在权县取消例钱?”
楚王心里一紧,暗叹被太后叫来花园散步,原来是为此事,只得如实道:“是有此事,儿臣已应允。母后不知,权县农奴主将例钱一涨再涨,农奴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大王难道不知,治大国若烹小鲜,万不可操之过急,凡事徐徐图之。例钱既是一天天增加,想要取消,也应一点点减少。屈原此举,于权贵无异炸雷之响。”
楚王如何不知这些,但那“林鬼”之相确实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而那日屈原之请愿,也当真让他无法拒绝。
太后见楚王不语,轻轻一叹道:“我素知大王心软,必是听说权县农奴惨状,一时应了屈原。但大王是一国之君,整个楚国的命运在您手上。楚国刚刚经历过战争,如今亦经不起动荡,而用利益稳住权贵,以权贵间互相制衡稳住楚国,是最有效的方法。”
楚王终于忍不住道:“母后若是亲眼看见那些农奴惨状,必会理解孩儿的决定,亦无法再容忍农奴主胡作非为!”
太后怔怔地看向楚王,无奈一笑道:“这么多年,是谁在替你管理农奴?大王,切勿与那屈原一样,口诛笔伐要声讨农奴主。你竟忘了,你是这楚国最大的农奴主。”
一语诛心,楚王忽然怔住,良久,才缓缓道:“若果真如此,儿臣便与那屈原一道改写这农奴主可憎的面孔。”
说罢对太后一施礼,拂袖而去。
权县。县署。
百姓齐齐聚集,纷纷喜道:“屈大人有什么好消息,要我们都来?”片刻后,朱耳捧一卷竹简出来,看着众人高声道:“屈大人令,从今天起,农奴耕种土地,自取所实,不再向农奴主缴纳例钱。农奴主需在三日之内,将半年内所征例钱全部返还。有不从者,罚之十倍;恶行更甚者,没收土地,充交国库。”
人群忽然沸腾,惊叫欢声一片,权县数百年,何曾出现如此盛况,长者无不老泪纵横,连幼童亦被气氛感染,四处欢唱跑跳。
巨大的欢庆中,程虎与刘歪嘴沉着脸挤出人群,往景连府上奔去。
景连阴沉道:“去郢都打听消息的人马上就到,你们少安毋躁。”
正在这时,门一响,有人气喘吁吁地进来,景连急迎过去问道:
“莫敖大人怎么说?”
“景大人说,大君被屈原迷了心窍,即便太后出面,也执意要取消例钱。”
景连心中深深一凛,仍稳住镇定心神道:“景大人可有对策?”
那人一怔,迟疑道:“大人说,让您,按惯例办。”
景连挥手让他下去,神色越来越阴沉。他缓缓走到案边,斟一杯酒,一饮而尽,摔杯道:“好,总要有个了结。”
第27章 遇袭
众果以我为患。
——《九章·抽思》
新政既出,权县日渐恢复活气。
屈原与莫愁并肩行于街市,见路人多是温和平缓,心中甚慰。
“你又为权县做了好事。”莫愁会心笑道。
屈原一笑:“我早就答应过你,我要改变权县。我说过的话,怎会轻易食言。”
莫愁心中一动,只微微笑道:“莫说大话,恐末了不知如何收场。”
正在这时,前面一阵人声喧闹。屈原几步过去,见声音从一条巷内传来。“那边是赌场。”莫愁道,“怕是赌徒为争赌资殴斗。”
屈原远远望去,见几名壮汉正将一人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挨打的人哀号不止。
“住手!”屈原高声喊道,与莫愁疾步过去。“何故当街打人?”屈原厉声道。那几人转身正欲发作,其中一人忽然认出屈原,小声道:“是屈大人。”赌头一怔,皱眉道:“屈大人,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这人来赌钱,赢了便走,输了便赖账,赌馆伙计皆忍不了他。今日输了要偷跑,被我们捉了回来,不过想给他些教训尝尝!”
挨打那人挣扎站起,低首敛眉,转身欲走。
“别走,今日的钱还未结!”赌头怒斥一声,那人一震。屈原见状便问:“他欠你们多少钱?”
“只一吊鬼脸钱,我不过想治他这恶习!”
屈原见那人紧紧攥着钱袋,几乎青筋爆出,便从袖中取出一把铜贝道:“我先替他出,之前的也一并还上。”赌头一怔,连连道:“好好,这足够了。”拿了钱便领那几名壮汉回去。
“如此年轻,何不去找个正经营生?”屈原回身道。那人却抬起眼睛冷冷瞟屈原一眼,起身一步一跛地走了。屈原突然觉得那面孔熟悉,几步追过去,细细一看,不觉惊道:“仓云!如何是你?”
“你认错人了。”那人凛然一眼,冷冷道。
屈原见他那颓败神色、污衣烂衫,与那日在朝堂上判若两人,不禁一怔,少顷又看向他恳切道:“虽然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