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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山间搭建了这间茅草屋,地方不算大,便将卧房让给了养伤的琳琅和苏染,他们夫妻二人则暂且搬到柴房住下。
琳琅心下极为感激,只是为了苏染的伤势,也只得暂且委屈二老。
这几日琳琅日日夜夜都守在苏染身侧照看,日常为他施针、煮药、喂食、擦身,几乎片刻不离,晚间便半合着衣衫在他身侧躺下,时不时查看他的病况,不敢有半点的疏忽。
伤口渐渐愈合,终于是在第五日的清早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他睁着眼躺在榻上,极为温柔地望着她,眼中柔情似水。
她一副村妇打扮,身上穿着粗衣麻布,素日高绾的长发此时绾作已婚女子的发髻,一脸素容,不施粉黛,兴许是因为数日不曾歇息的缘故,脸色有些憔悴。
四目相视,她反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她第一回动心的人是二十年前的阿染,那时的他是个秀雅精致,眼神无暇的稚嫩少年,美好的如同一块璞玉,她同他的感情是炙烈纯粹的。
第二回动心的是默默守护在她身侧,优雅神秘的穆郎,他的眼睛漆黑淡然,如同染墨的星空,他相貌平淡寡淡,却一步一步指引着她,呵护着她,引她沦陷,无法自拔。
可眼前的这个人,他是苏染。
他温柔,高雅,天人之姿,受尽世人膜拜景仰。
他冷心冷情,两场大火烧尽二十万齐军。
他满身战功,一身杀戮,傲立于六国九州。
可是他也会为她藏了姓名,隐了身份,陪同她来到燕国,护她周全,几番受伤。
他自小就是个怕苦怕疼的人,怕吃药,怕受针,却因她受了剜骨缝针之痛。
这份情,不浅。
她心系于他,他倾慕于她。
这本就是一件这样简单的事情,无关身份,无关其他。
她端着药碗,含笑在他榻侧坐下,而后握住勺子,送到他的唇边,柔声道:“阿染,吃药。”
如此情景,一如当年。
他张口,抿了一勺,眉头却是轻轻蹙起。
“琳琅,这药真苦。”
“你受了伤,再苦的药也要咽下去,不然身子怎么能够好起来?”
他翘起眼角,浅浅地笑着,声音软如清泉流淌。
“好,我听你的。”
难得有一次这样,一口一口乖巧地喝着药,直到这一碗药见了底,琳琅方才满意地放下药碗,起身,想要给他做一些清淡的吃食。
脚步尚不曾踏出,便被他一手扣住了手腕。
他受了伤,又好几日不曾好好吃饭,手劲实在算不得大。
可琳琅却是停了脚步,柔声问他:“怎么了?”
他抬起头,朝她眨了眨眼,“琳琅,我想沐浴。”
闻言,琳琅有些发怔,看这人一副清雅无辜的模样,便也只得无奈地笑了一笑,说:“我去给你备水。”
这些时日,她日日服侍他,该看的不该看的大抵都看了个遍。
她同他既已坦诚相待,来日等她做完手上的事情,必然是要同他在一起的,便也觉着没什么好扭捏的。
备好了热水,琳琅扶着他下了榻,又服侍他散了了发髻,褪了衣衫。
苏染的发质极为柔软,伏贴地垂至腰间。
他的肤色雪白,光滑细腻,体型虽有些瘦削,可腰间后背也颇有一些结实。
再往下是一双白皙修长的腿,浑身上下几乎是没有一丝的瑕疵。
待他入了水,琳琅又小心翼翼注意着他肩上的伤口,伤口虽已逐渐愈合,却还不能够碰水。
四周氲满水汽,将两人包绕其中。
苏染肩膀受了伤,手臂不大能抬,琳琅便拿了把木梳,为他一缕一缕地将头发梳顺,而后蘸了水,抹上皂角,指尖插入他的发间,轻浅地按揉,最后拿了把葫芦勺子,盛上温水,自头顶慢慢倾倒而下。
苏染闭着眼,不时有细碎的水珠落到他纤长的睫毛上,顺着光滑如玉的下巴,慢慢地流淌下来,最后自胸前滑落,隐去入水中。
指尖自他额角划过,不经意间覆上一道隐秘的疤痕。
他的脸无疑是精致秀雅,堪称完美无暇,可这一倒不起眼的伤痕却叫他的脸上染上了一些瑕疵。
“我先前为你梳头的时候也见过这条疤痕。”
苏染原先微闭的眸子缓缓睁开,他抬眼望着琳琅,半开玩笑问:“会不会很丑?”
琳琅摇了摇头。
“不会。”
他笑了一笑,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琳琅忽得俯身,低头,抱住他修长如玉的脖颈,冰凉的唇瓣轻轻覆上了他的额角。
温柔而又虔诚。
第69章 结发
经过几日的仔细调养,苏染的面色已是改善了许多,天色好时,偶尔也披了外衫,下榻出门去院中晒晒太阳。
琳琅则帮着程婆婆一起做些粗简农活,眼下正一起背对着太阳,坐在院中,帮着织衣缝线,做些针活。
程婆婆年岁大了,眼睛不好,穿起针来十分吃力,捏着细针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琳琅笑着接下她手中的针线,说道:“程婆婆,还是我来帮你吧。”
看着琳琅一副乖巧贤淑的模样,老婆婆眯着眼笑得开心极了。
“真是个好孩子,长得好,手又巧,还能体贴人,苏家小哥可真是好福气呀。”
琳琅笑了一笑,替程婆婆穿好针线,又重新拿起缝织的衣衫。
“婆婆你又取笑我了。”
“小媳妇家面皮真薄,你家相公呀生得也俊俏,又会看书写字,老婆子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聪灵俊秀的人,真是登对极了。”
琳琅低了低头,眼中含笑,略带着涩意,她一边缝着针,一边说道:“程婆婆同程公公一生相守,夫妻恩爱,才真叫人羡慕呢。”
程婆婆听了琳琅如此言语,倒也并不谦虚,“我同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受了不少苦,只是这些年隐居避世,相守了五十多年,这一生也算是过得值了。”
看琳琅颇有兴致,程婆婆又娓娓道:“我是官家小姐出身,自小娇纵惯了,我家老头子却是个放牛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他年轻时模样生得俊俏,叫我一眼就看中了他。”
“我的心性高,既然是瞧中了他,万万没有理由叫他从我身边跑走,稍稍使了一些手段,很快也叫他对我动了真心。”
“父亲自然不会让我嫁给一个放牛的穷小子,又为我另安排了一门亲事。”
“那后来呢?后来你又如何摆脱这门亲事的?”
“后来正好是碰上了战乱,城破国亡,命如草芥,老头子趁乱带走了了我,一路往东逃命。”
“满地苍夷,到处都是战火留下的痕迹,时不时能够听见孩童妇孺的悲哀痛鸣之声,就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我那时真害怕,害怕我们也会命丧在那场浩劫之中,百姓深受战乱摧残,食不饱腹,颠沛流离,每每想起那几年时光,都是一场恶梦。”
琳琅上一世尚且活着时,是相国府身份尊贵的大小姐,不懂人间疾苦,外边战火肆虐,她却是躲在晏城一片安虞的天地下。
后来,身死国破。
下山后,她一直跟随在苏染身侧,也不曾受过什么苦,唯有永州战役…
血流成河,满地骨骸,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琳琅蹙了蹙眉,轻轻叹息,“自百年前夏亡以来,山河破碎,战乱不止,真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谁知道呢?”
程婆婆也是叹息,继续道:“后来,我们寻到了这个地方,人迹罕至,无人打扰,便搭了一间小屋,在这里长住了下来。”
“我们拜了天地,做了夫妻,他耕田我织布,一年一年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下来,我的身子骨不大好,自小又娇纵惯了,老头子舍不得我受苦受痛,这么多年来便一直都没有要孩子。”
程婆婆虽仍旧面带笑意,可提起孩子时,分明是有些自责伤感。
她说:“老头子待我的好我都知道,可我这一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不曾给他添一个孩子,生生断了老程家的香火。”
关于孩子这个问题,琳琅也有些苦恼,她这一具身体是由师父所制,以冰为骨,以雪为肤,即便来日得了三颗玲珑心,再世为人之时怕也极难像寻常姑娘那样受孕生子。
只是她曾听闻阿染膝下有一七八岁上下的孩子,名字似乎是唤为阿垣。
如此一想,心中更有些七上八下,也不知是该喜该忧。
待得缝好了手中的衣衫,便开了门,入了房。
苏染的衣衫早已染了血迹,那日又因拔箭的缘故被她撕得破碎,眼下只能暂且穿着程公公年轻时候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