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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终于放晴,诸大夫看过了阮卿的脉象,总算允许她出去晒晒太阳了。海棠苑外正是温泉,阮卿前世死于湖水,对这样宽阔的水面有些惧怕,便由从雪扶着,小心翼翼地远离了温泉边,走在花圃之中。
正值初冬,山野之间草木零落,云宁山庄的花圃却是因为温泉的关系还有一点绿色。今日晴暖无风,懒洋洋的日光撒在身上带来舒适的温暖,阮卿走在花圃中,渐渐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裴瑾瑜正在华池苑的书房写一幅字。他近来心绪波动,便在此独自练字静心。
那竹窗内的人身材修长,只着了一身没有纹饰的淡色衣袍,提笔的姿态像是仙山之上的高士,阮卿只无意间看了过来,便再不能挪开视线。
感觉到了视线的裴瑾瑜抬眼看过,本来如寒星一般冷淡的眸子里出现了她小小的身影,依旧是披着轻裘,雪白的狐狸毛簇拥着一张白生生的脸,像一只漂亮的小兔子。
他也仿佛没有料到阮卿会出来,见阮卿乖乖地行了礼,口称“裴大人”,索性放下了紫毫,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阮卿微微垂着眸子进了他的书房,心怦怦直跳。几日之前的夜里她似乎梦见自己与裴瑾瑜同骑回来,她当时已经发了高热,昏沉迷糊,现实与梦境交织不清,便只道是个梦。
如今好了些回忆起来,还记得他肩膀的宽阔与手臂的有力,也记得在马背上他扶住自己的温柔,那分明是真实地存在过的。
阮卿想了起来,是裴瑾瑜来将她从贼子手中救了回来,她与他在那荒野之间,同骑一匹马。
阮卿乖乖来到了裴瑾瑜的书房,他站在门内迎她进来,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阮二小姐。”
二十有四的裴中书面容俊逸而姿态高洁,在这通透的冬阳下仿佛不属于人间。阮卿想到自己曾被这样的人圈在怀中,不由得耳朵一热垂下了眸子:“裴大人,前几日的事多谢相助。”
从雪见此行过礼退到了门边,将这一室留给了两个人。
裴瑾瑜只道:“不必客气。”
他走到屋内的红泥小炉边,提起一直温着的甘泉水缓缓注入茶杯,再将桌案上的小罐子打开加了一小勺蜂蜜进来,便端着这盏蜜水回来稳稳地放在阮卿面前。
裴瑾瑜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姿态自然而熟练,仿佛早已练习过千百次,持着茶盏的手指修长有力,放下来时小小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了阮卿的心上。
阮卿鼻尖嗅到了清新的花蜜香气,还有他靠近时一丝冰冷干净的木质气息,待她回过神来,裴瑾瑜已经端坐在另一侧道:“今天带回来的蜜,尝尝合不合胃口。”
他的目光专注而温和,阮卿竟然能看到一点期待的意味。她轻声道了谢,指尖触碰到了那盏温热的蜜水,轻抿一口,那一点清甜的暖意遥遥地传回了心里。
“滋味上佳。”阮家姑娘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蜜水捧在手里,带着笑意的眼注视着他,鼓起勇气小小声夸道:“裴大人真好。”
裴瑾瑜措不及防受了这一句夸,眸子微微一怔移开了视线。
阮卿一张脸都漫上了热度,垂下了头试图把自己藏在软软的狐狸毛里,她对面裴瑾瑜并没有回答,似乎没有听到这句不太合适的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弯。
这种话第一次说出了口,就像是打破一层客气疏远的僵局。阮卿与裴瑾瑜都是端正地坐在茶案两侧,从雪离得不近,偶尔看去,都会以为裴大人与自家小姐是在谈论什么大事。
阮卿默默地抿着笑意,又喝了一口某位裴大人亲手调的蜜水。裴瑾瑜轻咳一声,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今日天气晴好,也别行走太久”。
阮卿乖乖点头,他默然一会儿拿出了一旁的棋谱看了起来,又听到她那天生温柔的嗓音道:“裴大人喜欢下棋么?”
他目光未动,只道:“尚可,不算喜欢,也不讨厌。”
阮卿有些好奇,追问道:“大人的棋艺很好,若不是专注此道,如何练成如今的呢。”
裴瑾瑜沉默了更久。
他幼时学习棋艺的日子并不美好,太师将此作为填补他心性的技艺,在一次次对弈中将他从几近崩溃的境地拉回了人间。
阮卿只是乖乖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她的目光里都是期待和温软,将裴瑾瑜从晦暗的回忆中唤醒。
他神色平静,像是谈论一场旧时不太喜欢的功课:“我时时都要做到最好,而棋艺一道,大秦未有胜过太师之人。”
阮卿不由轻笑,真诚地安慰道:“大人别处胜过太师良多。”
裴瑾瑜像是放下了什么,唇角也不再僵硬,缓声道:“多谢阮二小姐,若今后阮二小姐愿学棋,便可来此处,在下一定每日赴约。”
阮卿却是没有想到过会得到这样一个承诺,她记起来那天夜里的对话,却有些想要得到一个结果。
她微微低着头,一点雪白的脖颈干净而脆弱,只低声问着:“大人在这世上,从来未想过与谁一同吗。”
裴瑾瑜的眸子干净而透彻,气质又太过于冷淡,仿佛是天上遥不可及的仙人,从没有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可唯独却扫开冰雪,为她留出了一条平坦安全的大道。
裴瑾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一瞬间天地都寂静无声,唯有两个人的心跳仿佛同步,能感受到彼此之间最细微的呼吸之声。
她很小,很年轻,脆弱而温软,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变数。
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都是自己察觉不到的妥协:“有。”
裴瑾瑜目光平静,却是第一次有了暖意:“是和其他的事一样重要的事。”
犹如久旱逢甘雨。
两个人说完都没有看对方,他们隔着一张桌案端坐,阮卿却有些如在云端,她眨了眨眼睛,只见一颗泪珠落在了自己手背。
裴瑾瑜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此时的声音却坚定而认真:“既然能护天下人,也能护心中人。”
那声音漫长而清晰,阮卿望着他泪珠滚落,她心中曾有无限的委屈,巨大的遗憾,此时仿佛行走在大雪之中,终于有人来为她打了一把伞挡开风雪,拥她入怀。
纪密正传完了裴瑾瑜的命令,自皇城回到了云宁山庄,匆匆下马便来华池苑禀报。
却见从雪远远地站在自家大人的书房之外,他与她轻声寒暄几句,见室内却是一怔。
阮家姑娘落下了泪,她对面的裴大人颇有些慌乱,低声说了些什么,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她。纪密心道,大人没开窍啊,怎么又把阮二小姐哄哭了?
却见裴瑾瑜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无奈,阮家姑娘摇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
仿佛他们早已经相识许久,此时再遇,是他乡的故知。
作者有话要说: 裴瑾瑜:真香
第20章
天色刚亮,中军大营营门大开,少使阮承安带着节度使宇文成的任命自北庭出发前往武和城接应皇城前来的巡察使。
阮承安身后跟着副官狄泽,六个亲卫并三百身着轻甲的骑兵,一行人向宣州方向骑行,马蹄声连成一片闷雷。
狄泽打马上前,大声问:“少使大人,咱们三百多人一起过去接巡察使太兴师动众了吧!”
阮承安稍稍拉住了缰绳与他并肩而行,面色沉肃:“宇文大人昨日叫我去武和城,东突厥人在那有动静。”他一只手臂撰住马鞭,青筋明显:“仆骨克力在东突厥。”
狄泽也面色一肃,“东突厥一向与我大秦交好,在关外蹲了数十年,没想到也是狼子野心,竟然收留我北庭死敌。”
仆骨克力每过一城便是尸横遍野,大秦北境百姓深受其害,人人得而诛之。自父母故去,阮承安就从一个无忧无虑的世家子弟投笔从戎,来到这茫茫大漠之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得报大仇。
阮承安自昨日接到宇文成的消息后就没有合眼,此时一双眼里都是通红,心道:不论他躲在哪里,我都会将他揪出来!
狄泽又想到了别的,问道:“承安,咱们去武和城需要三天,来得及接应巡察使大人吗?”
北庭距离宣州有些距离,而宇文成接到皇城的消息时巡察使车架已经动身了,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就过去了两三天。
阮承安回神,他心算一番道:“无妨,巡察使密王殿下一贯谨慎小心,加上是圣人钦点,那些宵小之徒断不敢轻易下手。”
他顿了顿,极力远眺遥远的北方,目光中俱是寒意:“我们的任务是武和城,本就想要寻机入东突厥,他们自己撞上门来,咱们就更不用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