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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念。
我以为,你会生些恻隐。即便我成了废后,也依旧能驻进你心里。任何人都取代不得。
其实,我在乎的,并非皇后宝座。我只是怕,从此以后,我就失去你。
我还是失去。你有刹那犹豫。我看到你眼角的泪。你转过头去。背对着我,将那道圣旨,重念了一遍。我问,你还会不会来长门宫?会不会?
那天,我终于,跳了人生中,第一支有人欣赏的舞。
却是在被遗弃的时候。
那天,全长安城的人,一片哭泣。那场巫蛊事件牵连的数百人,全被斩首示众。听说,刑场上,连监斩官都动容。
那天,卫子夫册封为后。
【玖】
你很久很久没有来长门宫。我是不该抱期待的,却每日抱着瑶琴,做好你来的准备。我一日日消瘦,御医说,此病在心,不在身。长此以往,恐怕会……
我多么想见你一面。可是,望穿秋水,只能在兰台上,看见你在长乐宫凝视卫子夫。偶尔你会朝长门宫的方向凝望,却从不曾,听到你的马车驾临这里。
终于,我放下自尊,让司马相如作了一首赋。极尽华丽之辞,诉尽我的相思,与寂寞。我只想在红颜衰尽时,再见见你的样子。
《长门赋》为司马相如,带来了仕途。却最终,没有为我带来你。
司马相如对我说,皇上托信给你,午时长门南宫内相见。
我拿出许久没用的胭脂,装饰着我尚美丽的脸。宫外的花,开得妖艳。大朵的血红。
我等了十个时辰。你并没有来。
我足足等了三天。不睡不吃。你,没有来。
听说,卫子夫收到你要见我的消息,用孩子来拴住你。她无疑是有心机的。她无时无刻不在防着她得到的幸福。生怕再被打回原形。
听说,你呆在长乐宫,守护着生病的皇子,三天三夜。
听说,卫子夫将孩子放在冷水中泡了一个时辰,使得他染上风寒。
很久后,我开始知道,金屋藏娇,不过是每个女子对于爱情的梦想。以为锦衣,以为玉食,原不过是盛世假象,是一场以爱的名义铺设的虚壳。脱下华丽外衣,只剩一地废墟。
如果卫子夫爱你,那么,她的下场,将是第二个我。很多人说,爱的境界,是容忍,容忍自己爱的男人三妻四妾。卫子夫果真是这么做的。所以,她陪在你身边,三十八年。
她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爱你。她要的,从来不是爱情。
如果当初,我要的,只是皇后宝座,只是一个万人仰视的母仪天下的位置,我也许不会那么快,那么快的失去你。
我只想你成为我的惟一。就像卓文君是司马相如的惟一。像他们那样的爱情。我注定得不到。我忘了自己在向一个永远不会有爱的男人,索要爱情。
【拾】
后来,长门宫发生了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曾经金碧辉煌的柱子,大殿,珠帘,一夕间化为废墟。
我站在那里大笑,笑得眼泪颤抖。它烧掉的是所有人梦想得到的爱情,虚无的爱情。
很多人站在废墟中围观,哭泣。我看到母亲,悲伤着眼。昔日的骄傲与跋扈,已随着泪水柔软脆弱的流逝。
她拉着你的衣襟,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母亲那样,幻想着能索回自己的女儿。她说,把女儿还给我。我貌美聪明乖巧的女儿。
你那天,没有动怒。没有因为母亲忘记身份的撕扯你的衣服而动怒。你像她那样哀伤。痛得蹲下身来呼吸。
卫子夫说,皇上,不要难过了。不要哭。她永远装得善解人意,心宽性慈。她不住轻拍你的后背。
你推开了她。独自悲伤。你自言自语。
你说,是朕负了阿娇。你说,这深宫中,知朕者,只有阿娇,其它女子,是像爱皇上一样爱朕,只有你,像爱自己的夫君一样爱朕。朕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明白呢?但朕是皇上,皇上便注定不能再有爱情。
你说,愿来世,我们生在平凡人家,从此相亲相爱。
你始终不肯合上棺木。你以皇后之礼厚葬我。你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站在废墟边,像个无措的孩子。你让司马相如,一遍一遍念《长门赋》。
你说,朕当初冷落你,不过是想挫挫你的傲气。你太高傲,始终不肯向朕低头。朕不过想改变你,想把你变成一个低眉顺眼,对朕千依百顺的女子。如果你稍微顺从一点点,朕就不会从平阳府接卫子夫入宫。
你说,朕将卫子夫,一直看作是另一个你。一个被朕改变得顺从的你。
你弯着腰,把脸埋在两手间。你说,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我宁愿相信,你是真的爱过我。
你听到陈阿娇的声音幽怨的飘来。转过头去,没有任何人。花香鸟语,蝴蝶殒落。
你不知道,我曾飞到你身边。我停在你的肩膀上。吹干你的泪。轻风柔软。
那时,我依旧是一只扑火的飞蛾。用生命,让你的回忆里,永远记得一个叫陈阿娇的女子。
【后记】
佛说,蝴蝶没有灵魂。
我化成了蝴蝶。黑色翅膀,有湖水般的眼睛。以为再不会有爱,也不会有伤害。
很久以后,我在你的肩膀上苍老地死去。我飞过高山,飞过沧海,只为了见你最后一面。
佛没有告诉我,蝴蝶是不许留恋前尘的。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殒落的瞬间,我听见你说,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
《长门后记。蝶殇》
——如若多年前,我没有被废,没有那场大火,是不是住进那里的女子就会是我?
越想越寂寞。像染在残垣上的尘,轻轻一拂,便到处都是灰凉。
【壹】
那是我唯一可以重生的机会。
如此,我不惜忍受万箭刺心的剧痛,也要变成那个貌美的女子。杏眼柳眉,芙蓉腰,蒙着白纱,站在琉璃台上笑似杨柳,舞尽桃花。
成群色彩斑斓的蝴蝶绕在四周,经久不散。就像长门宫那场大火燃烧时刻绚烂华丽的悲伤。
我仰起头时望见一个满手被枷锁禁锢的少年。颀长俊朗,穿一袭黑色的袍。像幻觉一般模糊的影子。他说,佛会佑你重生,请相信我。他眼底的水雾,潮水一般蔓延绵长。
在少年的声音的蛊惑下,我越舞越妖媚。就连内宫音律侍奉李延年也看傻了眼。他轻声低语:妹妹,你是怎么了?然后,他就惶恐地望了一眼大殿上的天子。
汉武帝,刘彻。
他仍是那般英明威严,他的笑容仍如春风般柔软,此刻,他像盯一只猎物那样望着我。
一定是有太多太长的思念,我竟然在他纯澈晶亮的双眸注视下,跳错了舞步。竟然就倒在了他迎起的怀抱中,竟然就以为闻到了爱情熟悉的芬芳。
他微微俯下头,他的气息拂到我脸上,如枝头上最清香的那朵露水玫瑰。他说,你是上天赐给我最美的礼物。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试着像卫子夫那般媚笑,民女妍蓝,陛下。
他的手指顺着笑意抚过来,复国我的发梢,眉毛,眼睛,嘴唇,衣襟,最后停留到我的手背上。空气中有暗香浮涌,就像团扇上那最美的浓墨。一动一静,皆流光溢彩。
好一个妍蓝。李侍奉,你果真是懂朕的心。你妹妹真不愧为一个倾城又倾国的佳人。你说,我封她为夫人如何?
李延年一脸谄媚,似王恩浩荡般卑躬。他看向我,妹妹,还不快谢陛下龙恩?
很快,我就入了宫,封为夫人。天子赐我翡翠珍珠,亭阁楼榭。赐我数不尽的珍宝与锦衣。赐我无限荣耀与恩宠。他说,朕这后宫庭院,你喜欢住哪里,朕就让你住到哪里。
我莞尔一笑,那么,我要住进长门宫。
他的脸瞬间凉下来。不行。除了这个,朕什么都可以随你。乌孙国进贡的四海明珠,匈奴的象牙翡翠,朕都赏给你,怎么样?
我贪恋的从来不是这些。也许,妍蓝也不是。
是的,妍蓝,阮妍蓝。李延年的宠妾,而非妹妹。
一念是我,一念是她。
【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