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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当我在长门殿隔望长乐宫,当你的马车在遥远的长门宫外响起时,你还会不会想起,那年,你对我说,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你一定忘记了。当你对我说,要纳卫子夫为妃时,你就已经在慢慢忘记我。
【叁】
很多人都说,我们之间,是一场政治交易。你的母亲想当上皇后,而我的母亲,却是想将我捧上未来的皇后,她们处心积虑地,将当时还是太子的刘荣给推了下来。
刘荣死得很惨。受尽羞辱,含冤而终。他只想喝点水。宫里却无一人敢拿水上前。我过去时,他眼睛亮而闪,他小声而羞怯的对我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刘荣最后对我说,他爱我,爱而不能。他母亲当初拒绝的理由,仅仅因为,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拥有爱情。
他为自己终于说完这句话,而面平心静地接受死亡。
我哭得很大声,整间屋子都开始悲恸。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真切的,面对死亡。我看着太子刘荣的身体,慢慢的,慢慢的,静止下来。直到无声。
好像是那天,你抱了我。很久不说话。你无疑是悲伤的。你失去了一位兄长。尽管你们并不亲近。你说,太子应该去了天堂。他并没有做错。他只是心地良善,被人利用。
那天,我们躲在一棵老的槐树下,静对月光。都不愿意回宫。你说,若不是出生帝王之家,多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争斗,没有死亡,平平淡淡。
我们从天黑坐到天明,直到被宫女们发现。
不久,我就嫁给了你。成了太子妃。我记得,那天的长安城,成千上万的百姓,站在街边祝福。我坐在毡车上,做了一个冗长华美的梦。
我梦见自己白发苍苍时,牵住我手的男子,依旧是你。那时,你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满脸皱纹。你笑盈盈的对着我。你叫我,阿娇,阿娇。
醒来,你站在毡车边。你轻声而眉目含情的对我说,阿娇,从此,你就是我的妃。
你带我去长门宫,眼前一片亮眼的金。你说,我终于实现对你的允诺,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你看,这是不是金屋?
我当场落泪。原来你无心而稚嫩地说出的那句话,是当真的。我问,为什么还记得?
你说,答应我的每件事,都记在心上,从不曾忘。你说,你是我刘彻,唯一爱上的女子。也是我唯一的妃子,以后,也将是大汉惟一的皇后。我只会宠你一人。
当时的诺言,是真心的。
真心,即负心。原本当不得真。只是,女人总以为任何事,都会永不变质。于是,轻信承诺,轻信谎言,最后,将爱情也一并轻信。
【肆】
从此,金屋藏娇的典故流传下来。人人都羡慕那个住在金屋里的女子。
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独宠着我。在你成为皇帝时,封我为你的皇后。一切皆好。
只是母亲,总自恃当年助你做上皇位,而邀功恩。她骄傲惯了。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像父亲那样容忍她的坏脾气与骄纵。她无数次在酒宴中,提及她的功劳,她说,你要好好待我女儿,否则我能把你扶上去,也照样能把你拉下来。
她总拿这些话,来威吓你。她不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威胁。
也许,这些是令你疏远我的开始吧。
长乐宫。历任皇后居住的寝宫。可是,相比你为我贮的金屋,我更愿意住进长门宫。所以,在我是皇后的那几年,长乐宫始终空着。
我不知道长乐宫,有多么宏伟,多么华丽。我不在乎。如同我不在乎皇后宝位,只在乎你一样。我留在长门宫,只为它是你为我建造的童话。我以为,留在城堡里,童话,便一生一世。
直到童话消失,长乐宫住进了别的女子,我才相信,爱情,是多么脆弱而稍瞬即逝的事。
【伍】
是在平阳公主府里,你第一次见到卫子夫。我就坐在你身边。当那个穿着彩衣的舞伎,轻歌妙舞时,你的灵魂,已经游走。
我看着你的手,不自禁的伸出去。我微怔,问,没事吧。你收回手,说没事。你不知道,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歌舞散去时,你迫不及待的问平阳公主,刚才舞伎的名字。
那刻,我开始明白,爱情里,还有一个叫嫉妒的词。
我嫉妒那个舞伎,她能够迷惑住你。我嫉妒她的年轻。嫉妒她卑微的出身,可以使她无所顾忌的,使出所有狐媚。
你从不知道,我的舞,也会跳得很好。甚至比那个舞伎跳得更好。不过,她跳舞,是为了取悦你,而我,却只能愉悦自己。
母亲从不许我跳舞。她说跳舞的女子,皆是下等人。而我们上等人,天生是尊贵的,怎么可以跳那些下三滥的东西。
如此,我一直不曾在你面前跳过舞。
如果我知道你会迷上一个跳舞的女子,那么,我会不顾一切礼数,跳给你看。
那天,我对你发很大的脾气。用尽尖锐刻薄之话,说到煞尾,我哭出来。如果当时,你拍拍我的肩,或者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在我身边,也许,我还会坚信,你是爱我的。
你头也不回的走。你说,你越来越无理取闹。别忘了我是皇上。
听说,那晚,你去了平阳公主府。你宠幸了一个叫卫子夫的舞伎。你那么轻易的,就背叛了那个关于永生永世的爱情。
【陆】
不久,你像宣布圣旨一样,告诉我要纳卫子夫为妃。意坚气决,不容我否定。
我囤积的怨恨全涌上来。我朝你大吼,我说,她有什么好,她不过用一些下三滥的狐媚术,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她不就是会跳舞吗?我也会跳。要不要看?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脸色那么难看。你说,朕对你太失望。如此心窄,怎像一个皇后,不管你同不同意,朕主意已定。
你走时,是含着怒气的。我在后面问,要不要看我跳舞。要不要?你连回答都不想给我。你没有注意到,这是我第一次,低声下气。
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跳啊跳。白色衣裙,像一道寂寞的弧线。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舞,都要跳给人看。无人欣赏,连那么妖媚的舞,也变得寂寞起来。
很快,卫子夫成了你的新宠。长门宫,再也鲜见你的影子。宫里的侍女,会三五成群的躲在某处,议论嘲讽着,关于金屋藏娇最后的结局。
她们都在暗忖着,那个叫卫子夫的女人,什么时候能将皇后取而代之。
【柒】
元光四年。大雪。
我站在长门宫的兰台上,看着积雪,越积越深。抱着瑶琴,却怎么都弹不出欢快之曲。
那天,我见到卓文君。卓王孙的女儿。清秀俊美的女子。眉眼间的喜气,掩饰着忧伤。
她弹一首《凤求凰》。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曲子,如同天簌。
她跟我讲起司马相如。她说,再也没有人,让她那么心动。她说时,完全没有羞涩。是勇敢执着的女子。
她说,皇后,我其实很羡慕你,能被皇帝那么深的爱着,甚至为您打造金殿。
我告诉她,爱情不过是件华美的衣裳,等你想细心珍藏时,已千疮百孔。你越想努力挽救,便越快失去。
刘彻,这句关于爱情的哲理,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
【捌】
都说卫子夫,是低眉顺眼,心怀慈悲,宽容大度的女子。你也这么对我说。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关于那场巫蛊之灾,是她嫁祸于我。
我百口莫辩,你已认定,是我所为。浩荡的搜捕,你的脸冷得像寒冰。卫子夫柔弱楚怜地依在你旁边。
元光五年,春寒料峭。长门宫,冷冷清清。那应该是我二十六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你来到长门宫。整个长安城的寒风向我袭来。你说,你心如蛇蝎,心胸狭窄。不宜再母仪天下。特颁旨废后。
我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一字一句对你说,若你念,我就当真。
若,你,念。
我以为,你会生些恻隐。即便我成了废后,也依旧能驻进你心里。任何人都取代不得。
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