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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皓峰送走了来宣令的胥吏,回到后衙,面无表情地把那谕令丢进了取暖的火盆,不过三五息,便烧成了灰。
外头有人叩门:“使君,寺里有人来传话。”
林皓峰的两道卧蚕浓眉狠狠一皱,低声喝道:“蠢货!不是说了此刻不得与我联络么?”
一个面目寻常的人走了进来,看见他,习惯性地双手合十欠身道:“主持不欲杀生,有生面孔勘察到了周遭,主持命小僧来问使君:那两个人,使君何时使人来提走?”
林皓峰冷冷地看他:“我只放了一个人在寺里。你们自己要多事,扣下了那一个。如今惹得旁人上门,你们就想推干净了?”
“使君明鉴。那一个对殿下动了疑心,不得不扣。”
林皓峰冷哼:“若是你们仍旧表现如常,只怕他的疑心立时便能烟消云散。杀又没胆子杀,你们扣来浪费米粮吗?”
说着,扬声喊人:“老罗。”
一个罗锅胖子走了进来,八字眉一低:“使君。”
“去寺里,把那两个人提出来,半路杀了,弃尸荒野也就是了。”林皓峰说得轻松自在,仿佛此事已经做过成百上千遍。
来传信的人合十的双手轻轻一颤,低头急念佛号:“阿弥陀佛。”
罗姓胖子鄙夷淡漠的瞟他一眼:“挂羊头卖狗肉的怂包。”
那人头再低一些,再念一声:“阿弥陀佛。”头上戴着的幞头一不小心掉了下来,露出一个烧了九个香疤戒点的光头。
……
……
河州有寺名灵岩。寺在唐述谷,山水环绕,风景秀美。因前唐时文成公主入西番,曾住在此处,所以名气极大。
尤其后山又有自晋朝时便陆续开凿出来的石窟,前来游赏的香客络绎不绝。
灵岩寺的主持方丈寂了禅师乃是一代高僧,慈悲仁善,怜苦惜贫,在河州府是人人称颂的活菩萨。
然而,灵岩寺的洞窟深处,还关了不知道多少莫名其妙的囚徒一事,众人就不得而知了。
“我佛慈悲。使君真的当着你的面吩咐要取那两个人的性命?”寂了的表情纠结而复杂。
面貌普通寻常的小和尚举袖擦泪:“是,方丈。弟子不明白,我们不论做什么事,不都是为了救人性命,平灭纷争战火么?却为什么做到这些,却要先杀人性命?方丈,我们这样做,跟外头那些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我们佛门弟子该做的事情啊!方丈!”
寂了合十低头,念诵佛号,声音哀伤:“阿弥陀佛。”
“一切,为了殿下。”
第五二零章 是我(加更五)
百泉知道自己隔壁洞窟里还住了一个人。
深秋的河州寒气袭人。
好在灵岩寺竟抛给了他一床厚厚的西番毛毯。
百泉将那毛毯折成蒲团大小,放在干燥的大佛残像旁边的石台上,然后如同大佛的姿势一般盘膝坐好,入定。
那个人就是那个时候悄悄地敲了敲他自己洞窟里的佛像莲座。
笃笃笃。
百泉知道对方这是在询问自己是否能听到这个声音,以期取得联络。
可他不想跟任何人联络。
百泉垂下眼帘,看似入定,实际上是在放空自己,专心致志地思索:他究竟是哪一句话惹了灵岩寺的忌讳,竟然一定要把自己关起来才算完。
灵岩寺并没有跟自己解释。
那个趁着自己闻了迷香、把自己双臂扣住、往自己口中塞了软巾的武僧也没有一个字的呵斥。
一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进行。
所以,其实他们常常这样做的吧?把一些人,因为一些原因,就这样悄悄地关进后山这几百个洞窟中的一个来。
早午各有一碗饭、一碗水。
干干净净的,就如同在斋堂吃到的一样。
所以,仍旧是持佛门戒,不肯杀生的吧?自己却有一个让他们不得不把自己关起来的理由。
究竟是什么呢?
百泉微合双目,舌尖抵住上齿龈,在心中慢慢数息。
就这样,真的入了定。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叩莲台石座的声音又轻悄地响了一次:笃笃笃。
百泉出定。
慢慢睁开双目,洞窟外头已经是黑沉沉一片,偶有闪耀,不是天上星光,便是寺中灯火。
“你是谁?”
百泉觉得,现在跟隔壁的那个人交流,应该安全了。
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涩。
嗯,一天没有饮茶,果然不习惯。
“我,我是翼王的侍卫……”
隔壁传来一个惊喜交加的微弱声音。
百泉眯起了眼睛,这个声音很耳熟,似乎——
“可是云护卫?”
“我正是云声!你,你是何人?”云声的声音沙哑,已经颤得几乎要说不出整句话。
百泉目光沿着身周扫了一圈,在右边靠近铁栅栏门的地方看见了一只水碗。
喝了一口清水,百泉觉得嗓子好了许多,轻轻咳了一声:“云护卫可能听出来我是谁了?”
“百,百泉大师!?”云声大讶,“您怎么会来这里?”
“殿下遇袭,我来看看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与殿下失散了么?是何时的事?”百泉的声音舒缓平静,就似仍在红云寺里煮茶一般。
云声停了一会儿,闷声开口,满是苦涩:“我不如从头跟大师说起……”
百泉颔首:“好。我听着。”
云声慢慢地将跟随秦煐出京后的事情一一道来,说到送密信一事时,自嘲苦笑:“……我自作聪明,以为诈死脱身,就能逃过宫里的惩罚。谁知,却被那些人窥破了心思。
“我和乐安伯的信使一起被抓住,我装死之时,那信使就被一刀杀了。然后,他们就当我是个尸体一般,将我运到了此处。
“路上我觉出了不对,试图逃过。却被他们打断了腿……”
百泉默然。
许久,方才问道:“他们问了你什么?”
“什么都问。翼王的事,二公主的事,太子的事,陛下的事,甚至,宫里各司的事。”
云声的话仍旧避重就轻。
对方的目的其实很清晰:他们想知道,自己所属的究竟是哪一局哪一司。
就在那一瞬间,云声已经明白过来。这些人抓自己,并不仅仅是为了探问翼王和乐安伯一行人的虚实,还想通过自己,确定内廷尉司的存在。
云声不是不怕死。
可云声明白,翼王、风色,乃至那位元司马,其实都高抬贵手放了自己一条生路。
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不忠,不能再不义。
若是他把“内廷尉司”四个字吐出来,只怕天下顷刻间就要大乱。
那翼王、风色和元司马,就算能逃过这些歹人贼匪的追杀算计,也无法承受陛下的勃然震怒。
所以,他不敢将此事告诉百泉。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百泉凝重地问了一句话出来,几欲骇破他的肝胆:“所以,他们是想问你的出身?”
“大师是如何知道的!?”
“宫里曾经有人去红云寺特意看过我。我觉得好奇,跟过他。发现他回去复命的地方,我没听说过。所以就在里头逛了一圈。”百泉说得,就像是宫里是自己家一样。
云声目瞪口呆。
百泉努力地回想着,然后有些不确定地问:“那个地方,就是西内苑里栽了许多梧桐的地方,我记得有个小小的黑门牌,是叫:内廷尉司?当时,里头人挺多的,我听着似乎有一两个比我的功夫还要好,所以我就走了,没再去过。”
“大师……大师真厉害!小人听说,自内司设立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从那里全身而退!”
云声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索性一股脑说了出来:
“那些人还问了陛下的起居,问了二皇子的腿疾,问了大公主夫妻不和宫里什么态度,还问了梅妃娘娘所出的四皇子五皇子现今多高多重……”
百泉想了一会儿,问:“你说了多少?”
云声语塞。
“你若不说,他们不会继续问下去。所以你必定是说了一些的。你说了多少?”
“我……我说陛下的起居我不在其职肯定不知道,二皇子深入简出,最近看着似是腿疾好转了。至于大公主的事情,现在宫里已经无人过问。至于四五两位小皇子,我们是三皇子的人,避嫌,所以从来不敢去探问……
“他们是最后出其不意问到我的出身之地,我没说,只说是从掖庭选出来,专门有武教头教授的。其他的都没有。他们不信,开始刑求,我才成了这样……”
云声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百泉的语气小心轻柔了起来,“你�